九點半，辦公樓頂層的會議室裡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長條桌兩側是按部門排列的主管們，穿工裝的、套襯衫的、係領帶的，一個個端著保溫杯或筆記本，麵上都端著嚴肅。蘇明走進來的時候，一眼就掃見了趙芳。她坐在嚴總右手邊，淺灰色小西服裹著那副凹凸有致的身子，脖子上係了條細絲巾，唇上的口紅塗得比平時更豔了幾分。她沒看蘇明，低頭翻著文件夾，像完全不認識他似的。
蘇明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沒顯露，拉開椅子坐了下去。這娘們昨晚和他在行政部辦公室一起親熱時，別提有多多粘人多帶勁了，這會兒竟然和他玩起了高冷。唉，真特麼的會裝啊！
會議開始後，各部部長輪流彙報本周問題。生產部說夜班有人躲在更衣室打牌，品質部說包裝線上有員工剪破包裝袋充次品。蘇明聽得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都在等飯堂承包商的消息。他不斷朝嚴總那邊看，可嚴總始終笑吟吟地點頭，像隻曬太陽的老龜，半點沒有要提飯堂的意思。
倒是人事經理被叫了起來，開始念本周紀律問題的彙總。一條一條，全是些雞毛蒜皮：工牌戴歪了、工服沒紮進褲腰、在車間偷吃瓜子。蘇明正聽得快要打哈欠，趙芳忽然放下手裡的簽字筆，清亮的聲音壓過整個會議室。
“我再補充一下倉庫的問題。”
會議室驟然一靜。蘇明後脖頸一緊，抬眼朝趙芳望去。她正低頭盯著稿子，語氣四平八穩：“最近倉庫雜工紀律相當鬆散。上班時間三三兩兩在通道上遊走、吹牛聊天，還有人躲在廢料區打瞌睡。更重要的是門禁製度，形同虛設。什麼人都能進出，簽到表亂簽一氣，這對廠裡資產安全是很大隱患。”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目光終於抬起來，恰到好處地在蘇明方向停了一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會議室裡立刻像被扔進一顆小石子，低聲議論一圈圈蕩開。幾個跟蘇明不對付的主管彼此交換眼神，嘴角壓著笑。有人故意清了清嗓子，那聲音裡都透著一股幸災樂禍。
蘇明坐在位置上，身子微微後傾，臉上仍然掛著淡淡的微笑，手指卻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一支圓珠筆。他心裡翻江倒海。
這娘們，昨晚還像沒了骨頭似的貼著他，一口一個“好哥哥”叫得又嬌又軟，今天一早就翻臉不認人。不僅翻臉不認，還在全廠乾部會上第一個點他倉庫的名字。這哪是提上褲子不認賬？這簡直是把褲子一提，順手往他腰窩裡踹一腳。
他暗自苦笑。活了這麼大，總算見識了。不是每個女人都和林淑美那樣講情分。有的女人，身子給得容易，心卻比野貓還難馴。罷了，罷了，就權當昨晚做了一個荒唐的春夢。開會點他就點他吧，他也不是沒被點過。
趙芳講完，嚴總率先鼓起掌來。那掌聲又脆又響，拍得頭頂的日光燈都像在跟著顫。他一張老臉笑得堆起褶子，眼睛裡直冒光：“趙經理提得非常好！我們就需要這種敢於正麵指出問題的乾部！大家都要向趙經理學習！”
蘇明看得眼睛直抽，心裡暗罵：這嚴老狗，真是舔得沒眼看。昨晚被仙人球紮了不夠？今天一開花又撲上去了。看來還是紮得不夠狠啊！
正當蘇明暗自腹誹時，嚴總忽然收起笑臉，換上一副嚴肅麵孔：“下午兩點半，我們繼續開會。最後一個議題，確定飯堂最終承包商。在座各位，誰都不許請假。”
散會後，眾人起身離席。有人走過蘇明身邊時故意放慢腳步，笑著低聲說：“蘇組長，可要好好整改倉庫啊！”蘇明笑了笑，沒接話。
他故意在位置上磨蹭了一會兒，等大部分人走了，才慢慢站起來。就在他往門口走時，發現主席台那邊，嚴總和趙芳兩人還坐在原處沒動。蘇明心裡一緊，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走到門外，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往牆邊一靠，掏出手機假裝看時間，耳朵卻豎了起來。
會議室內，嚴總的笑聲傳了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膩味：“趙經理，今天表現不錯。昨晚的事，是我不對，你別往心裡去。加工資的事，我已經和財務說了，馬上兌現。”
趙芳的聲音緊接著傳了出來，柔中帶媚，像裹了層蜜：“嚴總，您可別哄我。這事要是再拖，我可不依了哦。”
“放心，一定兌現，一定兌現。”嚴總笑著連連保證。
蘇明心頭一涼，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由緊了緊。好你個趙芳，還真是敗給錢了。嚴老賊許了點甜頭，你立馬就掉轉槍口，連昨晚那點露水情分都不講了。他咬了咬後牙槽，暗暗搖頭。到頭來，還是林姐那樣的女人才靠得住。
正嘀咕著，肩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蘇明回頭一看，林淑美就站在他身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傻站在這裡做什麼？裝門神？”
蘇明回過神，笑著把手機塞回口袋：“剛開完會，透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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