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夜裡。
櫃台後的煤氣燈調到了最亮,玻璃燈罩裡那一簇藍火苗穩定地燃燒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萊恩正伏案疾書,手裡的羽毛筆在粗糙的羊皮紙上飛快地劃過,留下一個個龍飛鳳舞的黑色墨跡。
那是他在整理這個月的病曆和處方存檔。
“沙沙、沙沙。”
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很有節奏。
艾莉絲趴在旁邊那張屬於她的小圓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兩隻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萊恩手下的紙張。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很久了。
起初,她是帶著一種崇拜的心情在看。萊恩先生工作的樣子很專注,側臉在燈光下有著好看的剪影,那種運筆如飛的氣勢讓她覺得特別厲害。
但是看著看著,她的眉頭就慢慢皺了起來,最後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萊恩先生……”
艾莉絲終於忍不住了,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張寫滿了字的羊皮紙。
“這一行……寫的是薄荷嗎?”
萊恩停下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
他麵不改色地回答,“那是顛茄。”
“誒?”艾莉絲瞪大了眼睛,把臉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紙麵上,“可是……這個彎彎曲曲的線條,看著像葉子啊……顛茄不是圓的嗎?”
“這是草書。”萊恩一本正經地解釋,“為了追求速度,醫生通常會使用一種隻有同行才能看懂的速記符號。”
“那這個呢?”艾莉絲不死心地指著另一坨黑色的墨團,“這個像蟲子一樣的。”
“那是每日三次。”
“那這個像閃電一樣的呢?”
“飯後服用。”
艾莉絲徹底泄氣了。
她把腦袋重重地磕在手臂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挫敗感。
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像是一團烏雲,籠罩在了她的頭頂。
這些天來,她雖然能幫萊恩處理藥材,能照顧後院的花草,甚至還能幫忙打掃衛生。但是每當萊恩坐在桌前開始寫這些名為“處方”和“病曆”的東西時,她就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她不識字。
或者說,她認得的那幾個可憐的單詞,在萊恩這狂放不羈的筆跡麵前,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她想幫忙。她想幫萊恩整理這些紙張,想幫他抄寫,想在他忙不過來的時候幫他記錄。
可是她連那上麵寫的是藥名還是人名都分不清。
“我是笨蛋……”
艾莉絲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委屈極了,“我連字都不認識……我以後怎麼當首席助理啊……”
萊恩放下了筆。
他看著那個趴在桌上、渾身散發著沮喪氣息的小蘑菇,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確實。
作為一名藥劑師助理,如果不識字,那這職業生涯的天花板大概也就是個高級搗藥工了。
而且,看著她那副明明很想幫忙卻無能為力的樣子,萊恩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戳了一下。
“想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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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艾莉絲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想!我想學!”她用力點頭,像是怕萊恩反悔一樣,“我想看懂萊恩先生寫的字!我想幫你寫!”
“好。”
萊恩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晚上八點。距離睡覺還有一段時間。
“那就從今天開始。”
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病曆,“微光閣夜間補習班,正式開課。上樓去。”
……
二樓的書房比一樓要狹窄一些。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深胡桃木的書桌,那是萊恩平時看書和寫私人信件的地方。桌麵上堆滿了書籍和標本,隻留下一小塊空地。
這就帶來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這裡隻有一把椅子。
而且書桌下的空間很窄,根本塞不下第二把椅子。
萊恩坐在那把鋪著軟墊的扶手椅上,看著站在桌邊、一臉期待卻又無處落座的艾莉絲。
再去樓下搬把椅子?太麻煩了,而且這裡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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