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全天下都在送女人（下）火車咣當咣當地往東開。
秀蘭坐在硬座車廂的角落裡，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
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也是她第一次離開湘潭縣。
車廂裡擠滿了人，有穿著各色漢服的姑娘，有扛著大包小包的家眷，有舉著招牌的商會代表。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穿著黑色改良西服的胖子擠過過道，手裡舉著一摞畫冊。
“《兩湖秀女畫冊》，一冊五毛！湖南湖北的佳麗都在裡麵，買一本看看，說不定你家親戚就在上麵！”
車廂裡一陣哄搶。
春草拽著秀蘭買了兩本。
一本是湖南的，一本是湖北的。
春草翻著畫冊，嘴裡嘖嘖稱奇：“你看看人家武昌府的姑娘，穿的都是蘇綉，指甲染得紅紅的，咱們湘潭縣的，土不拉幾的。”
秀蘭沒說話。
她低頭翻到湖南那一頁。
湘潭縣的姑娘佔了小半頁，她排在第七個，畫像下麵寫著：“柳樹鎮選送，陳氏秀蘭，善算術。”
她看了兩遍，合上畫冊，塞進包袱裡。
對麵坐著一個穿唐製齊胸襦裙的姑娘，濃妝艷抹，手裡拿著一本《江南秀女畫冊》，翻到蘇州府那一頁，指著一個穿明製漢服的女子說。
“這是我表姐，她們蘇州府送了二百人，光贊助商就有三十多家，她身上那件漢服，是蘇州‘雲錦繡莊’贊助的，光麵料就值二十塊。”
春草倒吸一口涼氣。
秀蘭低下頭，摸了摸自己袖口。
她這件衣裳是娘當年的嫁衣改的，不值錢，但娘說了，乾乾淨淨就好，不丟人。
列車員又推著小車過來了。
這次賣的不是畫冊，是零食天京產的酥糖、蘇州產的糕點、天津產的麻花，包裝紙上印著各家商號的廣告。春草買了一包酥糖，遞給秀蘭一塊：“吃吧，甜的。”
秀蘭咬了一口，酥糖在嘴裡化開，甜得發膩。
她想起出發前一天，鎮長周德茂站在城隍廟前喊的話。
“柳樹鎮送二十個！比去年多五個！柳樹鎮的姑娘，不比任何人差！”
當時她覺得二十個很多了，現在看看，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火車到了省城長沙，上來一批新乘客，其中幾個穿著統一的明製漢服，袖口上綉著“湘潭紡織廠”的字樣，春草認出了她們。
“是縣裡選上的！領頭的那個是地主家的閨女，叫王淑珍。”
秀蘭看了一眼，沒說話，王淑珍是湘潭縣的“種子選手”，家裡有錢，商會贊助了全套行頭，連胭脂都是“白玉蘭”牌的。
王淑珍坐下後，掏出一份《湘潭日報》，攤開放在小桌闆上。
秀蘭瞥了一眼，頭版標題赫然寫著：“豆腐花戰龍井茶，柳樹鎮與楊家鎮選秀之爭白熱化，兩鎮商會追加贊助，秀女人數再創新高！”
春草湊過去看，念出聲來：“柳樹鎮商社黨黨魁周德茂今日宣布，追加贊助五百元，柳樹鎮秀女增至二十五人。
楊家鎮商會隨即回應，再添三百元，楊家鎮秀女達三十人。
兩鎮之爭已從選秀延伸至經濟領域，柳樹鎮豆腐銷量環比上漲四成，楊家鎮茶葉訂單翻倍……”
秀蘭愣了一下。
她家的豆腐攤，最近確實生意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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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託人帶話說，豆腐不夠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隊。
隔壁春草家的肉鋪也是，屠戶老劉的豬肉被預訂一空，連豬下水都有人搶著買。
春草高興地說：“秀蘭，你看！咱們還沒選上呢，家裡的生意就火了。要是選上了，那還得了？”
秀蘭笑了笑，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她想起楊家鎮那個穿白衣的“茶花”，人家的茶葉鋪開到了省城，她家隻有一畝三分地和一口豆腐鍋。拿什麼跟人家比？
火車繼續往北。
秀蘭從車窗往外看，沿途經過的小站站台上，到處是選秀女的橫幅和廣告。
賣小吃的、賣畫冊的、賣紀念品的，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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