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熱了些。
陸有期瞧他飲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光，當即又拎起酒壇，不等杯子空透便續上，酒液濺在桌麵，暈開一小片濕痕：“李兄這才痛快！說起來，我看這紅梅豔豔，想必當年你在李園與林姑娘一同賞梅時，怕也喝過不少好酒吧？如今這三十年的女兒紅，比那時的酒更醇，卻不知還能不能尋回幾分當年的意趣？”
李尋歡握著酒杯的指節泛了白，喉結滾動著又飲下一杯——酒氣混著梅香鑽進鼻腔，倒讓那些埋在心底的畫麵愈發清晰。
那時，他每天都會折下一枝紅梅送到詩音的房裡，表妹接過他遞來的梅花總是會先低頭嗅一嗅，鼻尖蹭過花瓣時會泛起淺粉，然後抬眼衝他笑。
然後她會小心地把梅花插進窗邊的青瓷瓶裡，瓶裡的水總是換得乾乾淨淨，有時還會往水裡加些冰糖，說這樣能讓花活得久些。
他垂著眼，睫毛上似凝了層濕霧，竟沒察覺陸有期又將酒杯續得滿溢。
陸有期趁熱打鐵，拋出更重的錘:“我來的時候聽說你廢了人家兒子的武功，李兄啊，不是小弟說你，誰家的孩子不是集父母之愛於一身，那可是你表妹十月懷胎千辛萬苦生的孩子，說來還是你的外甥，就是在龍大哥那裡論也是你侄兒啊……”
他故意頓了頓，見李尋歡的肩膀又垮了些，故作惆悵的搖了搖頭:“唉，也不知林姑娘該是何等的傷心了。”
“哦，對了。”陸有期忽然恍然大悟，一拍腦袋:“我剛剛說錯了，現在不該叫‘林姑娘’，而應該稱‘龍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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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那你是不是也應該叫‘龍夫人’一聲‘嫂子’？”他語氣真誠的絲毫不顧對方死活。
李尋歡心上好似被人紮了一劍，他閉了閉眼，抬手端起酒杯，仰頭便將滿杯酒液一飲而儘，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
陸有期抬眼看了對方禿了一塊兒的頭頂，想到他做的窩囊事兒，本來有些軟了的心腸瞬間心如鐵石，無動於衷。
表妹，表妹……
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疼，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愧疚與悔恨，隻讓他下意識地將空杯遞向陸有期，連梅二先生的叮囑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說來當初我也勸你少飲酒，可瞧你如今這樣……”陸有期抬頭看向已染醉意的李尋歡，語氣裡沒半分真心，“李兄，你可知你這肺疾反複，除了飲酒，還與你常年鬱結於心有關？”
李尋歡有些迷茫的點了點頭，竟自己伸手拿過酒壇，自顧自地滿上。
他對不起詩音，對不起大哥，對不起小雲……他為什麼還要活著，活著隻會給他們帶來痛苦。
陸有期見他主動滿酒，眼底的算計幾乎要溢出來，卻故意擺出一副爽朗模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這才對嘛！李兄，你我都在江湖混，講究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心裡的苦，喝進肚子裡，總比悶在心裡熬壞身子強——再說，我認識的小李飛刀，從來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漢子，哪會為這點事扭扭捏捏？”
他說著，也給自己滿上一杯，與李尋歡的杯子重重一碰，酒液濺出幾滴：“想當年，你小李飛刀例不虛發，江湖上誰不敬畏？如今不過是幾樁舊事、幾句閒言，哪值得你這般消沉？來，再喝一杯！”
嗬，就連他這個剛來保定城沒多久的人都聽到過興雲莊那些人的閒言碎語，他不信李尋歡半點兒不知道。
今天他陸有期舍命陪君子，勢必要把李尋歡的身體喝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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