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唯手熟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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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蕭珩才從宮裡回來。
沈夜闌在偏殿裡已經憋了一整天。能起床之後，反而比躺著的時候更難熬——躺著的時候還能安慰自己“反正動不了”，現在明明能走了，卻被明令禁止出偏殿的門。他扶著牆在屋裡轉了幾圈，轉了大概七八十圈，把偏殿的每一塊磚都踩遍了，最後實在無聊，趴在窗台上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看了小半個時辰。
聽見院門外的腳步聲，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窗台上彈起，走到躺椅邊趴了下來，拿起那本看了八百遍的書。
門被推開了。
蕭珩走進來，身上還穿著朝服，玄色的蟒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他看見沈夜闌端坐在躺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睛盯著書頁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
“書拿反了。”蕭珩說。
沈夜闌低頭一看，耳朵“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把書轉過來。
蕭珩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拆穿他。趙全安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個扁長的木匣子，放在書桌上後便躬著身退了出去。蕭珩走過去，打開木匣，從裡麵取出幾封信件，展開來看。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在紙麵上快速移動，是他在處理密信時慣常的表情。
沈夜闌坐在躺椅上，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蕭珩看密信的時候很專注，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帶著些不近人情的味道。沈夜闌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書。但他看不進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蕭珩翻動信紙的細微聲響，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不做什麼，不說什麼，隻要主子在這個屋子裡，空氣就變得不一樣了。
從早上出門到現在，不過七八個時辰，卻像是過了七八年。沈夜闌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然後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
“阿闌。”
沈夜闌抬起頭，應了一聲：“屬下在。”
蕭珩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手中的信紙上，另一隻手從旁邊的小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
“悶了？”
沈夜闌連忙搖頭，搖到一半又停住了，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有一點。”
蕭珩示意了一下矮幾上的棋盤。“下棋？”
沈夜闌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撐著床坐起來，將枕頭豎起來靠在背後，端端正正地跪坐好。蕭珩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將棋盤從矮幾上拿過來擺在床榻中間，打開棋盒，分好黑白。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隨意，像是順手為之。拈棋子的姿勢也是懶洋洋的，指尖捏著棋子，漫不經心地落在棋盤上。
開局不過十幾手，沈夜闌的白棋就已經被擠到了角落。他皺著眉頭，盯著棋盤看了很久，手裡的白子捏了半天，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蕭珩的棋風和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躁，不顯山露水，但每一手都埋在要害上，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
蕭珩一邊看信，一邊將棋子在指尖把玩。
沈夜闌落了一子，蕭珩連看都沒看棋盤，隨手應了一手。沈夜闌低頭一看，這一手落在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位置，將他最後一條退路給堵死了。他現在隻有兩個選擇：要麼棄掉角上的十目棋，要麼跟蕭珩對殺，而對殺的結果毫無疑問是他死得更慘。
沈夜闌歎了一口氣，將手裡的白子放回棋盒裡，又拿起來，又放回去。
“這裡。”蕭珩的聲音從信紙後麵傳來。
沈夜闌抬頭，就看見主子修長的手指尖點在棋盤的一個位置上。他的視線沒有離開信紙，但手指點的位置精準無比，剛好是白棋唯一的活路。
沈夜闌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看了幾息，眼睛亮了。他連忙落了子，然後抬起頭看著蕭珩，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佩服：“主子好厲害。”
蕭珩將手中的信翻過一頁，隨口說了一句：“不是本王厲害，是你不專心。”
沈夜闌被噎了一下，但沒有不服氣。他確實不專心，因為他剛剛一直看著主子修長的手指，想著腸壁被扣弄的欲哭無淚。可現在，棋局焦灼，他隻能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盤上，研究蕭珩剛才指的那一手。妙。真的妙。這條線活了，整片白棋就都活了。
蕭珩又落了一子。沈夜闌低頭一看，剛剛才活過來的那片白棋，又被斷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捏著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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