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背上——其實沒有椅背，瘸腿桌子的椅子是沒有靠背的，他靠了個空，後背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沿。桌麵上那塊木板被他的手指碰得移了位，三條墨跡偏了一點點。他伸手把它擺正，對齊桌沿那條被饕餮啃過的齒痕。
“放風時間到了。”
他站起來，朝走廊方向喊了一聲。不是律令，就是普通的喊。聲音在大廳裡彈了一下，順著走廊往外跑。然後他聽到了動靜——饕餮的鐵繭方向傳來鐵鏈輕微的嘩啦聲，不是撞封印，是它換了個姿勢，把舌頭從鐵鏈縫隙裡伸出來，對準大廳的方向。混沌的灰霧顆粒從甲三號牢房飄出來，沿著走廊的石板，一路飄進大廳，懸在瘸腿桌麵上方。窮奇的鐵柱上水汽開始凝結，那三條規矩的字跡在鐵柱表麵微微凸起。檮杌的刻刀擱在膝蓋上，手指在鐵柱上新刻的那三條規矩上輕輕摸著。墨翟的敲擊聲響了——十下，十三下，十四下。名錄光著腳從壁龕裡走出來，抱著黑冊子，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走到瘸腿桌子旁邊蹲下。雲闕的光脈按照三條規矩的節奏開始閃爍。
林玄站在瘸腿桌子旁邊，手扶著桌沿。燈焰在他手邊紋絲不動。他看著大廳裡這些“參會者”——饕餮的舌頭從鐵鏈縫隙裡伸出來，粉色的，帶著細密的絨毛，在空氣裡輕輕舔著。混沌的灰霧顆粒在桌麵上方緩慢旋轉，漩渦中心對準了木板上的三條墨跡。窮奇的鐵柱亮著，水汽組成的字跡微微濕潤。檮杌的指甲在鐵柱上輕輕劃動，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墨翟的敲擊聲從窄道儘頭傳過來，十條十三條十四下，一遍一遍。名錄蹲在桌子旁邊，把黑冊子翻開到扉頁，那三條規矩的墨跡在冷光下泛著微微的濕亮。雲闕的光脈在閃爍，整座第一獄的石板都在跟著震。
“今天是放風時間。”林玄說。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瘸腿桌麵上那塊木板。“規矩就這三條。剩下的時間——饕餮想舔什麼舔什麼。混沌想唱什麼唱什麼。窮奇想寫什麼寫什麼。檮杌想刻什麼刻什麼。墨翟想敲什麼敲什麼。名錄想走哪裡走哪裡。雲闕想閃幾下閃幾下。”
他頓了一下。
“自己管自己。我不管。”
饕餮的舌頭在空氣裡舔了一下，沙沙的，溫熱的。混沌的灰霧顆粒開始震動，不是那首三條規矩的歌，是新的。歡快的，跳躍的，像小孩第一次見到雪。窮奇的鐵柱上水汽開始浮現新的字跡——不是規矩，是一行他從來沒見過的字。“今日放風。心情：好。”檮杌的指甲在鐵柱上刻了一朵花。不是規矩，就是花。五片花瓣，細細的莖，底下兩片葉子。刻了幾千年規矩的手，第一次刻花，刻得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但確實是花。墨翟的敲擊聲變了節奏，不是十條十三條十四下，是歡快的，跳躍的，和混沌的新歌同步。名錄把黑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道——“放風。饕餮舔空氣。混沌唱新歌。窮奇寫心情。檮杌刻花。墨翟與混沌合奏。雲闕光脈隨節奏閃爍。”寫完，她放下筆，動了動腳趾。光著的腳在石板上輕輕點了兩下。不是巡視，就是點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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