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鐘馗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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檮杌的檔案記到第十二天的時候，謝必安收到了一條消息。不是天牢日誌上的記錄，不是窮奇水汽凝成的糾察結果，不是檮杌炭條寫的檔案。是手表。他那塊老舊的、表盤邊緣磨得發亮的手表，在卯時梆子敲完、食堂門剛開的那一刻，震了一下。極短的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謝必安正蹲在瘸腿桌子旁邊磨墨——濃墨、淡墨、極淡墨三格，每天卯時磨，磨到辰時正好用。手表震的時候他手裡握著墨錠，墨錠在硯台上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表盤。水墨屏幕裡一行小字——“三日後，鐘馗至。巡查天牢。”
墨錠從手裡滑下去，磕在硯台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範無救正蹲在食堂門口檢查門軸，聽到聲音回過頭。謝必安的臉在冷光下白了一分。不是怕，是——他說不上來。鐘馗。副司主。代行司主之職三千年。鐵尺上的豁口比刃還多，手上的繭厚得握不住筆，把筆綁在手上寫文書。批完最後一張戶部文書，看到“建議裁撤”四個字，用指甲在上麵劃了一下。然後割破手指，在手冊最後一頁寫了兩個字——“不準。”然後他進了第二層，再也沒有出來。現在他要來了。三日後。
謝必安把墨錠從硯台邊緣撿起來，手指沾了墨，烏黑一片。他沒有擦，握著墨錠繼續磨。濃墨那格已經夠濃了，他還在磨。墨錠在硯台上轉圈，越轉越慢。範無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短木棒握在手裡，虎口的繭磨得發亮。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木棒在謝必安麵前的石板上輕輕點了一下。意思是——“在。”
林玄是在巡視到甲三號牢房的時候知道這個消息的。混沌的灰霧顆粒正在鑽甲四百一十三的接縫——空洞最深的那塊，墨翟鑿到四寸半，濕泥滲得比預想快。顆粒塞在石板縫隙裡，震動極輕極穩。然後突然全部靜止了。不是發呆，是聽到了。謝必安心跳的變化。灰霧顆粒能感知溫度，謝必安看到“鐘馗”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跳快了一瞬，體溫也跟著變了一瞬。極短，短到窮奇的水汽都來不及測。但混沌的灰霧就在大廳裡，懸在瘸腿桌麵上方，離謝必安很近。它感覺到了。顆粒從甲四百一十三接縫裡撤出來，飄回大廳，懸在謝必安麵前。漩渦中心對準了他的臉。顆粒微微震動——不是在唱歌，是在問。“你。心跳快了。”謝必安抬起頭，手裡的墨錠還在硯台上轉圈。他停下手，把墨錠擱在硯台邊上。墨錠上沾著的濃墨慢慢流下來，滴在石板上，洇成一團極小的黑色。“鐘馗大人。三日後。巡查天牢。”
混沌的灰霧顆粒全部靜止了。然後猛地散開——不是飄，是炸。顆粒往四麵八方飛，撞在石壁上，撞在鐵柵欄上，撞在瘸腿桌子上，撞在食堂石壁上檮杌的檔案紙上。紙麵被撞得沙沙響，十一張紙輕輕晃著，像被風吹過。鐘馗。那個在食堂石壁上沒有檔案的人。檮杌記了十一個人——雲闕、饕餮、混沌、窮奇、檮杌、墨翟、名錄、謝必安、範無救、姬婠婠、林玄。沒有鐘馗。不是忘了，是檮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一個進了第二層就再也沒有出來的人，該怎麼記他的變化？記“鐘馗：未歸”？還是記“鐘馗：鐵尺豁口新增若乾，手繭增厚若乾，筆綁在手上的布條更換若乾”？檮杌不知道。所以它空著。檔案最底下，第十二張紙，一片空白。留著。等鐘馗回來。
饕餮的舌頭在空氣裡舔了一下。嘗到了謝必安手指上墨汁的味道——濃墨，苦的。比平時苦。心跳快過的人，指尖溫度會微微升高，墨汁乾得比平時快，苦味就更濃。饕餮的舌頭分得清。“他。怕。”鐵繭裡傳出悶悶的聲音。不是嘲笑，是陳述。饕餮自己第一次見鐘馗的時候也怕。鐘馗站在鐵繭前麵，鐵尺橫在身前，豁口朝上。沒有說話，隻是站著。饕餮的舌頭從鐵鏈縫隙裡伸出來，嘗他的味道。鐵，鏽，血，紙，墨，筆綁在手上的布條，豁口的鐵尺。還有“不準”兩個字的重量。嘗完，舌頭縮回去。它沒有撞封印。那天沒有，後來也沒有。因為鐘馗的味道裡沒有“怕”，隻有“守”。守了三千年的人，味道是沉的。饕餮的舌頭嘗過那一次，記住了。現在謝必安的心跳快了，墨汁苦了。他也怕。不是怕鐘馗，是怕鐘馗回來看到天牢變了——編製三百人隻剩這幾個，牢房改成了食堂，囚犯自己修石板，糾察隊天天貼浪費清單，檔案記每個人少舔了幾次多發了幾次呆。鐘馗走的時候天牢還是天牢，回來的時候天牢變成了家。他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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