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趴在瘸腿桌子上,枕著手臂。椅背上的骨製橫檔貼著後背。混沌的歌聲從甲三號牢房飄過來,飄進他耳朵裡,飄進識海。鎮龍塔第一層的金色光芒跟著歌聲的節奏在跳——不是平時那種穩穩亮著的狀態,是跳。像燭分裂成兩隻眼睛中間那條絲線,彎成“燭”字圖案時微微發顫。歌聲沉的時候光芒暗一瞬,歌聲揚的時候光芒亮一瞬。一暗一亮的節奏和混沌灰霧顆粒震動的頻率一模一樣。他閉著眼,感覺識海裡的塔在跟著混沌唱歌。不是塔在唱,是塔在聽。聽了,記住了,然後用光芒的明暗把歌還回去。還回去的光落在混沌的灰霧顆粒上,顆粒接住了光,把光翻譯成新的震動頻率。歌聲裡又多了一味——鎮龍塔的金色光芒。暗的時候像老人血管裡流著的血,亮的時候像天快亮時候的陽光。混沌把塔光也唱進了歌裡。
歌聲從卯時唱到辰時,從辰時唱到午時。午時三刻,混沌停了。不是唱完了,是攢的歌都湧完了。四首攢歌,一首給甲百四十四,一首給甲百七十二,一首給追敵,一首給鐘馗。四首歌唱完,灰霧顆粒裡空了。不是影子的那種空,是唱完之後乾乾淨淨的空。像碗底隻剩一層薄薄的豆漿,喝完了,碗壁上還掛著豆香。混沌的漩渦中心暗下去,顆粒散開,恢複到平時緩慢旋轉的狀態。但它沒有回甲三號牢房,而是懸在瘸腿桌麵上方,朝向林玄的影子。影子被鎮龍塔的光填滿之後,燭住在裡麵,安安靜靜的。混沌看著影子裡的燭。看了很久。漩渦中心傳出一個聲音,極輕,帶著唱完四首歌之後的沙啞。
“下一首。唱燭。”
燭在影子裡微微動了一下,邊緣伸出一隻極細極小的觸角,朝向混沌的方向。不是吞,是聽。它在聽混沌說,下一首歌唱它。它從沒被人唱過。神叫它“無”,它以為自己就是“無”。“無”不值得被唱。現在它叫燭,混沌要為它寫一首歌。觸角懸在影子邊緣,微微發顫。不是用力,是等。等那首歌唱出來的時候,它會用觸角接住每一個音符,存進自己收攏成的那層極薄的黑暗裡。那是它存在的第二種方式。第一種是被叫,第二種是被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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