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深處吞了十萬年，吞的不是神，是神的夢。夢裡有神願意被關的記憶，也有神忘記願意被關的恐懼。燭把好的壞的都吞下去了，裹成繭。繭裡不隻有光，還有神的噩夢。要破繭，不能硬破——硬破了，噩夢會漏出來，比繭裹著光更糟。得讓燭自己把噩夢消化掉。噩夢不是燭的，是神的。燭替神吞了十萬年噩夢，現在得替神把噩夢消化成記憶。記住噩夢，噩夢就不再是噩夢了，是被記住的夢。被記住的夢不會傳染。”
林玄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燭在影子裡安安靜靜的，邊緣伸出一隻極細極小的觸角，碰了碰他腳底結痂的傷口。不是吞，是碰。它記住了傷口結痂的形狀，記住了痂邊緣被石板磨亮的弧度，記住了痂底下新長出來的皮膚微微發癢的感覺。它在碰，在記。它已經在消化了。不是消化噩夢，是消化天牢裡所有的溫度、味道、震動、記憶。它在用這些東西把繭從內部一層一層磨薄。骨頭湯的熱氣，油紙的沙沙聲，姬婠婠喉部那一聲“好喝”，石板呼氣聲，饕餮舌頭嘗到的穩，混沌灰霧暖著鍋底的溫度，窮奇霜花紋路花瓣的弧度，檮杌刻刀在石台上刻出的碗，名錄取腳趾點地的節奏，謝必安濃淡極淡三格墨汁不同的苦味，範無救竹筒裡油紙跳動的沙沙聲，墨翟鑿子撥炭火時鑿尖和木頭摩擦的澀。它全碰過了，全記住了。它在用這些天牢的記憶磨神性的繭。磨得很慢，但每一絲溫度、味道、震動、記憶碰上去，繭就薄一丁點。薄到能漏光的那天，神墟重新亮起來，剩下的六位神在光裡入睡，不會做噩夢。
“燭替神吞了十萬年噩夢。現在它在用天牢的溫度磨繭。磨得很快。”雲闕的龍目裡暗金色的光微微晃動，像在點頭。“你給了它比神性更暖的東西。神性是神夢裡滲出來的，涼。天牢的溫度是人活出來的，溫。繭怕溫不怕涼。溫夠了，繭自己會裂。”
林玄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影子鋪在腳邊，燭的觸角縮回去，收攏成的那層極薄的黑暗比剛住進來時淡了一丁點——不是變弱，是繭在磨薄，燭自己的光從繭的縫隙裡滲出來一絲。極淡極淡的一絲，不是暗金色的，是更淺的、偏白的金色。像蠟燭剛點著時火苗最外層那一圈幾乎透明的光。燭的光開始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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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闕。燭的光漏出來之後，神墟重新亮起來。那六位神在光裡入睡，不會做噩夢。但他們醒了之後呢。燭醒了，神醒了。剩下的六位神，什麼時候醒。”雲闕的龍首慢慢抬起來，暗金色的瞳孔看著穹頂。穹頂不高，光脈的光夠不到，隱沒在黑暗裡。“不知道。神墟的光暗了十萬年，燭醒了，光開始漏。光漏滿神墟的那天，六位神會從無夢的沉睡裡醒過來。醒來之後，他們記不記得自己願意被關，取決於醒來的那一刻，神墟裡有沒有人。蒼不在了。你站在神墟裡，他們看到你，會問——蒼呢。”龍目轉過來，暗金色的光落在林玄臉上。“你答什麼。”
林玄沒有說話。他蹲下來，手撐著膝蓋，影子鋪在腳邊。燭的觸角又伸出來了，碰了碰他腳底結痂的傷口。他感覺到那一絲極淡極淡的、偏白的金色光芒從觸角尖上滲出來，落在結痂邊緣，溫的。像姬婠婠端豆漿時碗沿那一道細細裂紋被嘴唇摩挲的溫度。他想了很久。“我答——蒼不在了。守獄的是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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