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手指在碗沿摸了摸。碗沿沒有裂紋，新碗，穩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舌頭疼。但他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喝到碗底隻剩薄薄一層。咽下去。喉嚨裡那一聲吞咽，和卯時梆子敲下去時油紙跳動的沙沙聲疊在一起。
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又摸了摸。然後開口：“本官姓孫。太師府戶曹從事。”他停了一下，腹部的溫度降了一丁點——憋著的話開始往外鬆了。“半年前，太師府從貴司提走一隻黑布罩著的箱子。當時本官不在場，事後查閱存檔，檔案上隻寫了四個字：‘第七獄鑰’。鑰是什麼，誰留下的，為何存於天牢，一概未載。本官問過，無人答。今日來，不為巡查，為看一眼——鑰被拿走之後，天牢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看完了。天牢變成了家。鑰被拿走了，但鎖還在。鎖不是鐵鏈，不是光脈，不是符文，是人。人還在，鎖就還在。”
他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不對，他沒蹲過。但膝蓋還是響了。他從隨從手裡接過紙筆，鋪在瘸腿桌子上。毛筆蘸墨，寫道——“鎮獄司天牢巡查錄：天牢在編十一人，實守者倍之。封印穩固，光脈暢達。食堂一，檔案室一，符文匠一，測繪師一，守夜人一。囚犯與獄卒同列，共守天牢。第七獄鑰雖已移交，天牢之鎖未移。鎖在人，人在鎖在。”寫完，筆擱下。他把紙拎起來吹了吹，墨跡半乾，遞給林玄。“本官能寫的，隻有這些。太師府想看什麼，本官不知道。但天牢是什麼樣子，本官看到了。”
林玄接過紙。墨跡半乾，紙麵微微發皺。他看著那幾行字。孫從事寫的不是巡查報告，是證詞。證明天牢還在，鎖還在，人還在。“孫大人。太師府要這封巡查錄，是想看什麼。”孫從事把官袍腰帶鬆了一扣，腹部那圈勒出來的紅印子隔著袍子都能看出來。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不知道。本官在太師府十二年，經手的文書不計其數。但從未見過‘第七獄鑰’這四個字。那不是普通的檔案，是被人從更舊的檔案裡抄過來的。抄的時候，漏了很多字。漏了什麼，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知道一件事——太師府從不留無用的東西，也從不做無目的的事。半年前拿走鑰，今天派本官來看。不是看鑰還在不在，是看鑰被拿走之後天牢塌沒塌。天牢沒塌，還長出了新的東西。太師府會再來的。下次來的不是本官這種拿筆的，是拿刀的。本官能做的，是在拿刀的人來之前，把這封巡查錄寫得夠重。重到太師府裡的人看了，有人會猶豫。猶豫了，刀就舉得慢一瞬。慢一瞬，天牢就多夯一層土。”
他把腰帶重新係緊，腹部的紅印子又被勒住了。站起來，朝林玄拱了拱手。轉身，厚底官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出天牢。兩個隨從提著空了的黑漆木箱跟上。石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白銀太陽的光被關在外麵，冷光重新填滿門廊。
饕餮的舌頭在空氣裡舔著，嘗到了孫從事留下的味道——官袍料子的漿味，腰帶皮革的澀，腹部紅印子滲出的微鹹。還有那句話——“鎖在人，人在鎖在。”舌尖的絨毛全部豎起來，微微發顫。鐵繭裡傳出悶悶的聲音：“他不是太師府的人。他是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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