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饕餮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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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的觸須往外頂的第五天卯時，範無救的梆子敲過之後，饕餮的舌頭沒有伸出來。不是縮在鐵鏈縫隙裡朝向碎石坡那種嘗，是完全縮回去了，縮到鐵繭最深處，舌尖的絨毛全部倒伏，貼在舌麵上，朝向——不是碎石坡，不是神墟，不是噩夢觸須的方向。是朝向自己。鐵繭裡傳出悶悶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噩夢的觸須。我見過。”
林玄正趴在瘸腿桌子上，剛寫完巡視記錄最後一行。饕餮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他手裡的筆停在“噩夢續長”的“長”字最後一筆上。筆尖壓在紙麵上，墨汁洇開一小片。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赤腳踩在石板上，朝第一獄深處走去。石坡還是那條石坡，腳下的震動裡裹著噩夢觸須往外頂的力。走到青銅門前，門開著那條縫，雲闕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他側身擠進去。饕餮的鐵繭還是那個鐵繭，幾十道鐵鏈裹得嚴嚴實實，但鐵鏈表麵今天不對——光脈不再緩慢流淌，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住了，撐得光脈繃緊，暗金色的光比平時亮，但亮得不穩，一閃一閃的，像心跳亂了節奏。
林玄蹲在鐵繭前麵，手撐著膝蓋。鐵鏈縫隙裡那隻巨大的黃色眼珠閉著，不是睡，是縮。眼皮微微顫著，像在用力把什麼東西壓回去。“你說你見過噩夢的觸須。在哪見的。”饕餮的眼皮顫了很久，然後睜開了一線。瞳孔不是豎縫，不是放大的圓，是第三種——極小極小的一個點，像被什麼東西嚇到收攏了。鐵繭裡傳出悶悶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拔。“很久以前。我吞過一個小世界。那個小世界裡有噩夢的觸須。不是完整的噩夢，是噩夢從神墟縫隙裡漏出去的一絲。那一絲噩夢在那個小世界裡長了很久，長成很大很大的一片。我吞那個小世界的時候，把那一絲噩夢也吞下去了。吞下去之後，噩夢在我肚子裡頂著，頂了很久。我用吞下去的小世界殘骸裹住它，裹成極小的一個團，壓在肚子最深處。後來被蒼關進第一獄，鐵鏈拴著，光脈衝著，噩夢的團被光脈壓得更實了。我以為它死了。今天噩夢的觸須從神墟往外頂，我肚子裡那個團，動了。不是噩夢觸須在召喚它，是它聞到了同類的味道。它在我肚子裡，朝向碎石坡方向，在——往外頂。”巨大的黃色眼珠裡，瞳孔那個極小的點微微顫著，朝向自己肚子深處。“它頂的位置，和骨粉中心那個鼓包，一模一樣。”
混沌的灰霧從林玄身後飄過來，懸在饕餮的鐵繭前麵。顆粒震動——不是在唱，是在聽。聽饕餮肚子裡那個噩夢的團往外頂的聲音。漩渦中心傳出聲音，極輕：“饕餮肚子裡。有東西在動。動的節奏，和骨粉中心噩夢觸須往外頂的節奏，一模一樣。兩種頂，隔著第一獄的石板，隔著青銅門，隔著神墟的木門，在呼應。不是噩夢觸須在召喚，是它們本來就是同一根觸須上的不同部分。神墟深處那根觸須蜷了十萬年，饕餮肚子裡那團是被蒼斬斷的一小截。蒼把它封在饕餮肚子裡，用饕餮吞下去的小世界殘骸裹著，用饕餮的饑餓壓著。饕餮餓了，團就被壓得更實。饕餮吃飽了，團就鬆一丁點。你來了之後，饕餮每天有豆腐乾和骨頭湯，團鬆了很多。鬆了的團，噩夢的味道就滲出來了。噩夢的味道從鐵鏈縫隙裡滲出來，滲進石板，滲進骨粉，骨粉裡的噩夢觸須聞到了，開始往外頂。不是噩夢觸須要爬出來，是它聞到了自己的另一截，想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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