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魔女婠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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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走在前麵，赤著腳，踩在神墟的石板上。走得極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長得讓林玄以為他忘了下一步該怎麼走。但他沒有忘。隻是走了十萬年，腳步和石板長在一起了，抬起來的時候石板會微微震一瞬，像在挽留。林玄跟在後麵，赤腳踩在蒼踩過的位置，石板溫的——不是蒼的體溫，是石板自己記住了蒼腳底的溫度，記住之後就不再涼。
通道很長，兩側岩壁上刻滿了名字。不是符文，不是規矩，是蒼刻的。他用指甲一個一個刻上去，刻了十萬年。有些名字刻得深，筆畫邊緣被反複描過，描得凹下去了。有些名字刻得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他把那些淺的名字記在心裡，沒有補刻——不是忘了，是刻得太用力怕把石頭刻穿。老東西的名字刻在最高處，筆畫很粗，像他手背上的疤。叩門者的名字刻在門框旁邊，蒼每次經過都會用手指摸一遍，筆畫被摸得光滑如鏡。老神的名字旁邊刻著一隻極小的木魚，魚嘴微張，像在念經。接光的神名字底下刻著一隻攤開的手掌，掌心裡有一點凹痕——那是光的位置，蒼用指甲尖一點一點鑿出來的。
林玄一個一個看過去。走到通道中段，岩壁上有一段空白，什麼名字都沒刻。不是沒刻，是被磨掉了。有人用手指在石壁上反複磨，磨了十萬年，把原本刻在那裡的名字磨平了。磨平的位置，石壁微微凹下去，凹痕的形狀像一個名字——三個字。林玄停下來，手指在凹痕上輕輕摸了一下。石頭冰涼，但凹痕深處有一丁點溫度，不是蒼的體溫，是另一個人留下的。磨掉這個名字的人，每次磨的時候手指都是燙的。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
蒼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發現林玄沒有跟上來，停下來，沒有回頭。“那裡，原本刻著一個名字。我刻的。後來我把它磨掉了。不是忘了，是——不敢記。記了，就走不出神墟了。”林玄把手從凹痕上收回來。“誰的名字。”
蒼站在那裡，背對著林玄。神墟深處的微光從通道儘頭湧過來，落在他背上。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袍子微微凸起。沉默了很長時間。“魔女。姬婠婠。第七獄的鑰匙是她的玉簪。我把她親手封印在第七獄。封印合攏之前，她從門縫裡看著我。沒有罵我，沒有求我，隻是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我會等你。’我不信。但她說了。說了，我就記住了。記住了，就刻在石壁上。刻完之後每天經過都看一眼。看一眼，就在神墟深處多坐一天。坐到後來，手指自己抬起來，放在那個名字上，磨。磨了十萬年，把名字磨平了。不是忘了，是把名字磨進指紋裡了。這樣走到哪裡都帶著，不用刻在石壁上。”
林玄看著蒼的背。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那隻手磨了十萬年姬婠婠的名字，把三個字磨進了指紋裡。他每天在神墟深處坐著，膝蓋貼著石頭，掌心貼在噩夢蜷起來的身體上。噩夢記得他掌心的溫度，記得他說過的那些話。噩夢不記得姬婠婠的名字，因為蒼沒有對噩夢說過。他隻在磨名字的時候，手指壓在石壁上，嘴唇微微翕動，念那三個字。念了十萬年，聲帶不震了，但喉嚨裡還留著念那個名字時的形狀。林玄把右手攤開，看著自己的掌紋。噩夢衝出來的時候掌紋裡嵌進了噩夢的記憶——蒼膝蓋的溫度、蒼掌心的舊疤、蒼說的那些話。現在又多了一樣。蒼磨進指紋裡的那三個字，從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上往外滲，滲進神墟的石板，滲進蒼骨粉鋪成的路，滲進林玄的掌紋裡。掌紋深處那三個字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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