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聲帶鬆開一絲。我每天寫巡視記錄。你想做什麼。”殷箬雪把手掌收攏,垂在身側,想了一息。“我掃院子。天牢大廳裡,瘸腿桌子旁邊的石板地,每天卯時梆子敲過之後,灰塵積了一夜,需要用掃帚掃乾淨。掃帚在庫房裡,禿了頭的。我用它掃。掃完了,灰塵攏成一堆,倒進空洞深處。灰塵是天牢的溫度落下來凝成的。我把它們攏起來,還回空洞深處。空洞填滿了,但空洞還記得自己空過的樣子。灰塵填進去,空洞就記得自己滿過的樣子了。”
林玄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和姬婠婠手放在陶罐邊緣時一樣。掌心裡那一毫劍心的溫度從指縫裡往外滲了一丁點,落在石板地上,微微發亮。他低頭看著那一點亮,看了很久。“好。卯時梆子敲過之後,姬婠婠開始磨豆子的時候,你開始掃院子。掃帚在庫房木架子最下層,和麻繩、陶碗、發黴的袍子放在一起。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了。你握上去,它認得你掌心的溫度。認得了,就不會掉毛了。”
殷箬雪轉過身,朝庫房走去。赤著腳,腳底的繭貼著石板,石板接住了她。庫房木架子最下層,掃帚躺在一捆麻繩和一摞缺口的陶碗旁邊,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如鏡。她蹲下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把掃帚拿起來,握在手裡。柄很細,正好合她掌心的弧度。她握上去的瞬間,柄微微發暖——認出了她掌心的溫度。禿了頭的竹枝掃帚頭,本來稀稀拉拉掉著竹葉,被她握住的瞬間,竹枝不再掉了。不是不掉,是竹枝感覺到了她掌心的溫度,信了她能把它們攏住。她握著掃帚,站起來,走回大廳。瘸腿桌子旁邊的石板地上,積了一夜的灰塵,被冷光照著微微發灰。她彎下腰,掃帚頭貼著石板,輕輕推出去。灰塵被掃帚頭攏著往前滾,滾成極細極長的一條。她掃得很慢,不是不熟練,是怕掃重了灰塵會散。掃輕了攏不住,掃重了灰會揚起來,揚起來就落不回去了。得剛好。剛好到灰塵自己願意被攏著走。
掃了一圈,灰塵在瘸腿桌子腳邊聚成極細的一小堆。她蹲下來,手掌貼在那小堆灰塵旁邊,掌心的溫度從灰塵邊緣滲進去,灰塵微微發暖。暖了的灰塵不再往外散了。她把掃帚擱在膝蓋上,雙手把灰塵捧起來,走到甲四百一十三石板旁邊蹲下。墨翟蹲在那裡,鑿子擱在膝蓋上。她把手掌伸進鑿孔邊緣,灰塵從掌心裡簌簌落下去,落進空洞深處。空洞填滿了,但空洞還記得自己空過的樣子。灰塵落進去,落在空洞凹痕裡,落在王大壯名字長出來的位置,落在叩門者的怕變成的穩裡,落在姬婠婠銅鈴的顫裡,落在蒼膝蓋的燙裡。空洞接住了灰塵,灰塵填進去,空洞就記得自己滿過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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