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框裡不是牆，是——光。
灰白色的光，和葬仙嶺其他地方的光一樣，但更濃。濃到像是有人在門框裡麵倒了一盆漿糊，光在裡麵翻湧，不會流出來，就卡在門框中間，像一麵會動的牆。
林玄站在門框前，看著那道光。
白澤走到他身邊。“門後麵，是仙王的墓。”
“仙王的墓？不是說仙王的執念在葬仙嶺深處嗎？”
“這是入口。仙王的墓在葬仙嶺的最深處，但這扇門是唯一的通道。過了這扇門，就是仙王執念的核心。在那裡，你不能用律令，不能用神性豁免。隻能用——”
“用什麼？”
白澤看著他。
“用你自己。”
林玄沉默了一下。
“行。”
他抬腳，邁進門框。
光吞沒了他。
殷箬雪跟在後麵。
窮奇猶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檮杌最後一個，三個箱子在背上晃得很厲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光在身後合攏，像水麵上被人劃開的漣漪，慢慢平了。
門框還在，但裡麵的光變了。不再是灰白色的漿糊，是一幅畫。
畫很大，大到看不到邊界。
畫裡是一個老者在問問題，無數人在回答。
有的說“道在九天之上”，有的說“道在腳下”，有的說“道不可說，說了就是錯”，有的說“道是規律”，有的說“道是本源”，有的說“道是天地萬物的根本”。
每一個答案下麵，都有一行小字。
“錯。”
“錯。”
“錯。”
“錯。”
“錯。”
從頭到尾，每一個答案後麵都是一個“錯”字。字跡不同，大小不同，深淺不同，但寫的都是同一個字。有些人寫到最後，筆畫越來越重，像是在用力壓著心裡的什麼東西；有些人寫得很輕，像是在歎氣；有些人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反反複複，紙都磨破了。
林玄站在那一堆“錯”字中間。
殷箬雪的劍域展開了一尺，在那些字的壓迫下，劍域像被人按住的彈簧，縮不下去也彈不起來。
窮奇的爪子在地麵上磨了兩下，聲音很悶。
檮杌的尾巴卷在箱子上，紋絲不動。
白澤站在最後麵，銀白色的眼睛掃過那些字。
“這些都是來過葬仙嶺的人。他們想回答仙王的問題，但仙王不滿意。”它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裡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不滿意，就把他們留在這裡了。”
“留在這裡？”
“不是囚禁。是他們的執念被仙王的執念牽引，走不出去。仙王的問題沒有答案，他們就一直在找答案。找了很久。有的還在找，有的已經不找了。”
白澤停了一下。
“那些不找了的，變成了仙孽。”
林玄沉默。
他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路不再是石板，是——字。很多很多的“錯”字鋪在地上，鋪成了一條路。踩上去沒有聲音，但每踩一步，那些字就亮一下，像被人踩醒的螢火蟲，亮一下又滅了。
殷箬雪的劍域收縮到了三寸。不是她主動收的，是那些字在壓迫她的劍意。每踩一步，劍域就縮一點，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按著。
窮奇的腳步慢了下來。它的爪子每踩一個字，那個字就亮一下，窮奇就縮一下脖子，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檮杌的箱子不晃了。它把尾巴卷在箱子上，從來沒有這麼緊過。
白澤走在最後麵，蹄子落在字上，沒有光。
前方的光突然變了。
不是灰白色，是金色。
很淡的金色，像黃昏時最後一抹光，照在遠處的屋頂上，暖洋洋的，但暖得不真實。
林玄走出那一條“錯”字鋪的路，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方圓十幾丈。地上沒有字，沒有碎石，沒有灰白色的土，隻有——一個人。
一個人盤坐在地上。
不是光凝聚成的輪廓，是真人。
一個老者，穿著灰白色的道袍，袍子很舊，袖口磨毛了，衣領翻著，像是穿了很多年沒換過。他的臉很瘦，皺紋很深，像刀刻的。眼睛閉著，眉毛很長，眉梢已經白了。頭發也是白的，散著，垂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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