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碎了，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慢慢做。他站直之後，比林玄矮半個頭。身體很瘦，袍子空蕩蕩的。
“我走了。”他說。
林玄看著他。“去哪裡？”
老者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用找了。不找了，去哪裡都行。”
他轉身，朝天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碗豆腐，還熱著嗎？”
林玄看著豆腐坊的方向。姬婠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豆漿，碗沿冒著熱氣。
“還熱著。”
老者的肩膀鬆了一下。不是泄氣，是——放下了。
他繼續走。走到天牢門口，身影消失在灰霧裡。沒有回頭。
灰霧在他身後合攏，像水麵上被人劃開的漣漪，慢慢平了。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腳印。不是踩出來的，是光燒出來的。腳印很淺，淺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林玄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腳印的方向是朝著天牢外麵的。
饕餮走過來，蹲在林玄旁邊。“老大，那個人是誰？”
林玄想了想。“一個走了很久的人。”
“他走去哪了？”
“不知道。但不用找了。”
饕餮不懂，沒再問。它看著地上那些腳印，看了一會兒，用爪子在旁邊扒拉了一下。扒拉完，腳印還在，沒被蓋住。
混沌飄過來，灰霧落在腳印上，腳印亮了亮，又暗了。
殷箬雪走過來，站在林玄身後。
“他說的那碗豆腐，是你每天喝的那碗？”
“嗯。”
殷箬雪沉默了一會兒。“道在豆腐裡。你信嗎？”
林玄想了想。“信。不是信，是覺得他說得對。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書裡，不在嘴裡。在手裡。在碗裡。”
殷箬雪沒說話。她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不是拔劍，是握著。
“我的劍，也在手裡。”她說，“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書裡，不在嘴裡。在手裡。”
林玄沒接話。
殷箬雪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了。
窮奇走過來，站在那些腳印旁邊，盯著看了一會兒，在違規登記表上寫下一行字。“今日，有老者到訪。自述：走了一輩子，找到道在豆腐裡。備注：道是什麼，吾不懂。但大人說信，吾記。”
檮杌從檔案室走出來，蹲在腳印旁邊，用尺子量了量腳印的深度、長度、寬度，記在空白檔案上。“腳印，深一分，長七寸，寬三寸。方向：向外。”記完，合上檔案，塞進箱子裡。
蘇錦鳶從藥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七星草。七星草已經長了四片葉子了，葉子上有水珠。她蹲在藥圃旁邊，把七星種種進土裡。種完了，拍了拍土。
“道在豆腐裡。”她說，聲音很輕，“我娘的藥也在藥裡。不是想的，是嘗的。嘗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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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看著她。
“你嘗過？”
蘇錦鳶低下頭，看著土裡的七星草。“嘗過。苦的。苦就是藥。藥不騙人。”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進藥房，關上門。
鐘馗從城牆上走下來。鐵尺橫在手裡，尺麵上的裂紋又多了一道。不是新的，是舊的，裂了很久了，但一直沒斷。他走到林玄麵前，站定。
“那老者說的話，你信？”
林玄想了想。“信。”
“為什麼信？”
“因為他走了很久。走久了，就知道路不在腳下。”林玄頓了一下，“在心裡。”
鐘馗的鐵尺在手裡轉了半圈。“道在豆腐裡。蒼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什麼？”
“他說，‘道不在天上，在人間’。”鐘馗看著他，“你的話，和他的話，是一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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