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鋪位上，一個叫阿四的男孩湊過來。
“阿九，你今天看見了嗎？陳甲那一刀，真利索。”
顧九沒說話，繼續磨刀。
阿四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我聽執事說，陳甲已經被選去丙字營了，說是練得好，有天賦，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被選上去啊？”
“選上去做什麼？”
顧九頭也不抬。
“學更厲害的武功啊！聽說甲字營的師兄們，練的都是內家功法，殺人不用刀，一指點過去，人就死了。”
阿四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顧九在沒上山之前也曾經和他一樣。
“甲字營，要多久？”
“什麼？”
“從丁字營到甲字營，要多久。”
阿四想了想：“我聽說，最快的用了七年，但那是個天才，咱們比不了，普通人嘛，怎麼也得十年吧。”
七年。
顧九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太久了，但他可以等。
他把磨好的短刃翻過來，開始磨另一麵。
刀刃映出他的臉。
八歲的孩子，臉上的線條已經不像個孩子了。
雨停之後的第三天，黑衣執事教了他們一句話。
“煙雨樓中沒有秘密。”
那時候顧九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那個改變自己一生的人出現的那個晚上，他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
顧九已經記不得自己殺了多少人了。
孩子們被一茬一茬送上飛鵬山，又一茬一茬死去。
丁字營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丙字營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有些名字他記得，有些名字他已經忘了。
阿四也死了。
死在一次比鬥上，殺他的人正是顧九。
那年他十五歲，阿四比小半歲，排名一直在他下麵。
月末試煉，執事點到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周圍一陣騷動，所有人都知道阿四和顧九的關係。
兩個人在營房裡一起磨了七年的刀，阿四磨刀的姿勢還是跟顧九學的。
阿四死的那天起，也成就了顧九這個飛鵬山最年輕的甲字營弟子。
那一夜，他躺在營房的鋪位上睜著眼睛聽了一夜的風聲。
他對自己說：阿四隻是代價，報仇的代價。
……
又一年過去了，顧九已經十六歲了。
這一年裡，顧九從甲字營末尾爬到了甲字營第一。
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踩著往上爬的台階，沒有一塊台階是白踩的。
這一年裡，他從沒有放棄過尋找那天晚上三個黑衣人的聲音。
他在甲字營、在執事中、在主管中一遍一遍地辨認，卻都沒有再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
直到昨天。
昨天傍晚，他經過演武堂後麵的夾道時，聽到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這批新來的苗子裡有幾個好貨色，甲字營那邊該分幾個過去帶一帶了。”
那個聲音不急不緩，溫和得像春日的溪水。
卻讓顧九腳步一頓，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八年了，他在飛鵬山找了整整八年。
現在這個聲音就在他身後不到五步的夾道裡，輕飄飄地說著話。
他轉過身，低著頭，裝出偶然路過的樣子穿過夾道。
他的心跳快到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他的腳步不急不緩，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在飛鵬山待了八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樣本事就是：無論心裡翻湧著什麼，臉上都不能露出來。
和那個聲音說話的人，是一個黑衣執事。
顧九沒有抬頭，沒有看那個人的臉，隻是微微側身讓路，躬身行了一禮。
他經過的時候，那個溫和的聲音問了一句：“這是甲字營的顧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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