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讓他們吃好喝好，想讓他們活著，想讓他們明年、後年、大後年，還能坐在一起過年。
他喝了一口酒，又一口。酒很好喝，胃裡暖暖的，整個人都暖暖的。
陳敢當和鄭大川還在吵，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水。
錢滿倉趴在草席上，呼吸聲很穩。
周霜燭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胳膊，很輕，像一片羽毛。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最後的畫麵是帳篷頂上的破洞，月光從洞裡漏進來，很淡，很薄。
然後一切都模糊了。
他又到了那條河邊。
河水不寬，流得也慢，岸邊的柳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麵上。
天是灰的，水是灰的，整個世界都是灰的。
沒有風，沒有聲音。
但這次不一樣。
少年沒有坐在河邊。
他站在河邊，背對著溫天安，麵朝著河水。
他穿著那件灰撲撲的短褐，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挺得很直。
以前他的肩膀是塌著的，像扛著很重的東西。
現在不塌了。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終於紮下根的樹。
溫天安站在他身後，沒動。
少年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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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有笑容。
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像月光照在河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有影子了。”他說。
溫天安低頭看自己腳下。光線從河對岸照過來，地上有一個影子。
實實在在的、濃黑的、清清楚楚的影子。
他抬起頭，看著少年。
少年笑著，往後退了一步。河水沒過他的腳踝，沒過他的膝蓋，沒過他的腰。
他一直在笑，眼睛很亮，像河麵上碎開的月光。
河水沒過他的胸口，沒過他的肩膀，沒過他的下巴。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
溫天安沒聽清，但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然後河水漫過了他的頭頂，他的頭發在水麵上飄了一下，像柳樹的枝條，然後沉下去了。
河麵恢複了平靜，沒有漣漪，沒有波紋，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溫天安站在河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他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像一扇門，關了很久很久，終於被人推開了。從五臟六腑深處，從骨髓裡，從血液裡，從每一個毛孔裡，有什麼東西湧出來。
是光，是先天之炁。
從心臟湧出來，從肝臟湧出來，從脾臟湧出來，從肺臟湧出來，從腎臟湧出來。
五道先天之炁，從五臟六腑同時生發，彙入四肢百骸，流遍全身。
不是外景經的那種生機，是別的什麼。
是內景經。
是第一重，存神。
他終於明白了。
存神，不是把意念集中在身體各處的神明，感受它們的存在，也不是把自己想象成神明。
它就簡單的和字麵一樣，把神存進來。
他的神不在此。
他的神在另一個世界，在那個有地鐵、有外賣、有加班報告的世界，他的神一直在那裡，沒有跟過來。
所以內景經練不成，所以存神沒有反應，所以少年一直在等。
少年知道他的神不在此，不放心把身體留給他。
所以少年坐在河邊，等了一年。等他的神真正來到這個世界。
現在他的神來了。帶著前世的記憶，帶著今生的牽絆，帶著這個帳篷裡的人給他的暖意。
他的神終於住進了這具身體。
先天之炁在身體裡流轉，越轉越快，越轉越穩。
他的感知力在變強——他能聽見帳篷外麵雪花落地的聲音，能聽見遠處城牆上的哨兵在打哈欠，能聽見陳敢當的呼嚕聲、鄭大川的磨牙聲、錢滿倉平穩的呼吸聲，能聽見周霜燭的心跳。她的心跳比他快一些，像一隻蜷在暗處的小動物。
他睜開眼，帳篷頂上的破洞還在，月光從洞裡漏進來，很亮。
他走出了帳篷，動作很輕，沒有吵醒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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