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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天安沒有接他的話，隻是看著他的眼睛。劉瑾的眼睛裡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沒有惱怒，沒有試探，甚至沒有好奇。隻有一種極淡的、恰到好處的歉意，像一層薄薄的油膜，平平穩穩地鋪在水麵上，遮住了底下所有東西。
“令郎沒事就好。”溫天安說。
劉瑾的笑容紋絲不動。“托溫公子的福，隻是嗆了幾口水，受了些驚嚇，已經送回去歇著了。回去之後，劉某一定好好管教。”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溫公子今夜的詩，劉某在台下也聽了。‘獨對寒霜滿渡頭’——好句。年紀輕輕便有這等詩才，難怪蘇老先生青眼相加。”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溫天安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轉向蘇正清，拱了拱手，又轉向顧鎮川，笑著點了點頭。每一個動作都妥帖得無可挑剔。顧鎮川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叫了聲“劉老哥”。劉瑾笑著應了，又說改日請顧將軍喝酒，語氣親熱得像多年故交。
溫天安沒有再看他。劉瑾也沒有再看他。他轉身走向梁知府，不知說了句什麼，梁知府笑著擺了擺手，他便也笑了，笑聲不高不低，剛好融進亭中的喧鬨裡。
溫天安從亭中走下來時，湖麵上仿佛被誰按了一下——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壓低了。
各家的畫舫小舟上，女眷們搖扇的手不約而同地慢了半拍，有人端茶的動作懸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剝蓮子的指尖停在碗沿上。目光像被什麼牽引著，跟著他從亭階上一級一級走下來。
“這是哪家的公子？怎麼從來沒見過。”
一艘畫舫上，團扇遮著半張臉，扇麵底下飄出極輕的一句。旁邊的女伴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方才聽亭子裡的人說，姓溫。”“溫？江陵城有姓溫的人家麼？”“怕是外地來的舉子？今年不是有不少外地學子來赴詩會麼。”團扇搖了搖，扇柄在指間轉了個方向。“外地來的……那更得打聽打聽了。”
另一艘船上，一個年紀稍小的姑娘拉了拉身旁老婦的袖子。“祖母，你看那個人——”老婦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也跟著往亭階那邊去了。
小姑娘旁邊坐著的是她姐姐，手裡的團扇搖得比方才快了許多，扇麵上繡著的那枝桃花一抖一抖的，像被風吹亂了。
她妹妹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什麼，她耳朵尖一紅，團扇往妹妹肩上一拍，拍完了，目光卻還黏在那個方向。
湖心一艘畫舫的二層軒窗邊，簾後有人影微微晃動。簾子掀開一角，又放下了。片刻之後，一個小丫鬟從舫尾的小舟上被放下去，劃向岸邊，不知是去做什麼。
溫天安走下亭階，王管家已經在等著了。青綢長衫，站在一群書吏中間。他上前一步，雙手將千兩銀票遞過去。
溫天安接了。
王管家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遞過來，臉上堆著笑：“溫公子，我家老爺最愛詩詞，今日這詩稿帶回去，老爺定會喜歡。明日若有空閒，還請過府一敘。”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王管家笑著，嘴角那顆痣微微往上挑了挑。
溫天安接過帖子，說了一個字：“好。”
王管家退後半步，轉身走進了人群裡。溫天安把帖子和銀票收進懷中，繼續往前走。
所有的目光跟著他一路過去。搖扇的、剝蓮子的、端著茶盞忘了喝的——目光齊刷刷地跟著那個身影，他走到哪裡，哪裡的扇子便搖得慢了半拍。
他走向岸邊，走向泊在那裡的一葉烏篷舟。
舟中坐著一個人。暮色裡看不清眉眼，隻看見一道安安靜靜的影子，像遠山淡墨，擱在船板上。湖麵上忽然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那不是蘇家大小姐嗎？”
“她怎麼出來了……她平時不是不出門的麼。”
“她坐的那條船……那個溫公子，是要上那條船？”
議論聲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去，又一圈一圈地收了。
方才搖扇搖得最快的那艘畫舫上，團扇徹底停了。那個問“哪家公子”的年輕女子把扇子從臉上移開，看了看烏篷舟裡的人，又把扇子貼了回去，這一回遮住了大半張臉，連眼睛都藏進了扇骨的陰影裡。
旁邊船上的小姑娘也不撥蓮子了，隻是看著那葉烏篷舟，嘴唇抿了抿，低頭去喝早已涼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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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扇麵上繡桃花的姐姐，手裡的團扇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桃花靜靜垂在扇麵上，方才抖得那麼急，此刻卻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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