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掠過。
郭永勝五指齊根而斷，散落席麵，有一根滾進熱菜裡，湯麵浮起一圈油花。
兩條袖子眨眼浸透，紅得發黑。
郭永勝低頭，看自己的雙手。一隻剩一根拇指，一隻什麼都沒剩，兩截禿腕，像兩株去了穗的高粱。
他還是沒有叫。他甚至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裹著血沫，含混嘶啞，聽不出是什麼了。
然後他整個人撲上來，兩條禿臂直捅溫天安的咽喉。
第三刀，封喉。
紅鸞貼著他頸側掠過。皮開，肉分，氣斷。
郭永勝的兩隻禿掌停在溫天安喉結前一寸，再進不得分毫。頸上裂開一道口子，血往外湧，噴了自己滿臉。他睜著眼，跪落，雙臂仍舉在半空，指向他爹的方向，像還想把什麼遞過去。
他向前栽倒。
倒下去的那一刻，兩隻手終於垂了下來。
溫天安提刀，轉向滿堂。
殺意漫過桌麵。
宋知府眼球暴凸，仰麵栽倒，一桌酒菜塌在他身上。數名郭家子弟接連軟倒，血自鼻孔、嘴角、耳道同時滲出，把壽字團花的錦袍洇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許聽潮第一個彈起來，掠向廳門，林指揮使緊隨其後。
溫天安右足勾起一把椅子甩出，椅子在半空散了架，竹片木屑兜頭罩向許聽潮，他身形滯了一滯。
就這一滯，溫天安已轉身，刀鋒抹過林指揮使的咽喉。喉結還來不及滾，人已栽倒。
許聽潮頭也未回，掠出廳門，沒入夜色。
溫天安提刀，走回主位。
郭老太爺還“坐”在位上——也隻能算坐，腰被殺意釘在桌沿，十指摳進桌麵，指甲縫裡全是摳碎的漆皮。那些褪了皮的幻覺還圍著，一層又一層，不說話，不上前，隻是等。
那杯酒還擱著，血已經沉了底，杯壁掛滿暗紅的痕。
溫天安走到他麵前。
“喝。”
郭老太爺抬起頭。酒液在杯中輕輕晃，晃出他自己的眉眼，晃成一片模糊的紅。
殺意再加一分。老人脊骨裡的炸響連成串，像有人在他體內數他的歲數，一節一節數過去。他的手終於離開桌沿，摸到那隻杯子。
他端起來，閉眼，仰頭，一飲而儘。
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壽袍前襟，洇開幾點暗斑。
他放下杯，雙手撐著桌沿，渾身發抖。抖著抖著，他看見了自己的手背。
皮膚正在剝落。
從指關節開始，一整張皮往下滑，露出底下暗紅的肌肉紋理，給燭火照著，油亮。不疼。可被剝離的感覺清晰得可怕——他清清楚楚覺出那張皮離開血肉時的分量。很輕。八十歲攢下的一身皮，輕得像脫下一件穿了八十年的舊衣裳。
袖管裡也在滑。前胸也在滑。皮一層層墜下來，堆在腳麵，堆在椅上。
圍著他的那些褪了皮的，又近了一步。幾十雙沒有眼皮的眼睛望著他。
現實中，郭老太爺的雙手完好無損，死扣著桌沿。他的眼球緩緩凸出。血自七竅湧出來，湧得又慢，又穩。
他保持著撐桌的姿勢，僵住了。
然後他滑下去，滑進桌底的暗影裡，同他兒子的頭顱、他兒子的手指，隔了一層桌板。
溫天安提刀出廳。斷指還躺在紅木匣子旁邊，他從旁邊走了過去。
他立在正廳門口的台階上。
這一回，把閘全開了。
廳裡那股殺意是凝的，攢成一線，指哪壓哪。此刻殺意決堤，漫過回廊、別院、賬房、柴房，鋪滿整座莊園。範圍張了十倍，每一寸空氣裡的殺意便薄了十倍——落在常人身上，像被一隻大手按住額頭，直接昏死過去：丫鬟端著托盤倒下去，仆役靠著門框滑下來，婦孺在榻上翻了個身，睡得更沉。
外廊的絲竹，也是在這時候停的。
偌大莊園，一炷香之間，隻剩前廣場上還醒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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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四圈插滿火把，映紅半場。許聽潮握著長鉞——出廳之後從莊園武庫裡現取的，用著還生。
他身後兩百餘人：府兵居前，刀槍如林；幫眾押後，陣腳齊整。說是幫眾，進退分合卻像操了十年營伍的兵，令旗一揮，四隊輪轉，滴水不漏。
太子養在淮鹽府的這步暗棋，今夜自己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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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白層一薄薄起騰，上石青的涼夜在落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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