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氣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邁開小短腿，朝他走了過來。
她走到他麵前，蹲下身。
她的個子，隻到他躺倒在地的腰部。
她看著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和那身被鮮血浸透的破碎衣服。
然後，她開了口。
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味道。
“陸爸爸，”她說，“抱著歲歲。”
陸崢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不染塵埃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儘管這個動作，牽動了他全身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他還是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身為父親的，固執的堅持。
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撐著地，想要坐起來。
“傻丫頭，”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該爸爸抱你。”
蘇歲歲看著他那副連坐起來都無比艱難的樣子，搖了搖頭。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
她用一種很輕，卻又很認真的語氣，糾正他。
“這次，”
“歲歲抱你。”
說完，她不再給他反駁的機會。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側。
然後，她彎下腰。
一隻小手，穿過他的腋下，環住了他的肩膀。
另一隻小手，穿過他的膝彎。
在陸崢那雙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的眼睛裡。
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沉，紮下一個穩得像山一樣的馬步。
然後，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喉嚨裡發出一聲稚嫩的，如同小獸般的低吼。
“起！”
陸崢感覺到，一股根本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溫柔而又霸道的力量，將他整個人，從冰冷的地麵上，托了起來。
他被她，抱起來了。
一個身高一米八七，體重超過一百七十斤的，渾身是傷的成年男人。
被一個身高不到一米，體重不過三十斤的，四歲的小女孩，用一個標準的公主抱，穩穩地，抱在了懷裡。
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陸崢躺在她的臂彎裡，看著她那張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的小臉，能清晰地看見她額角和小臂上因為極致用力而爆出的、細細的青筋，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倔強的嘴唇。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那個陰雨連綿的蘇家村。
這個小小的身影，也是這樣，用那副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一口千斤重的，屬於她父親的棺材。
一年前，她扛起的是一個冰冷的，盛著死亡的過去。
一年後，她抱起的是一個溫熱的，代表著未來的希望。
蘇歲歲抱著他，小小的身子，晃都沒晃一下。
她轉過身，麵向那條通往光明的，唯一的生路。
然後，她邁開了腳步。
一步。
很穩。
兩步。
依舊很穩。
她就這麼抱著一個比她重五倍還多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在那條由她自己撐起的，絕對安全的通道裡。
碎石，在他們頭頂那片金色手印之外，瘋狂墜落。
轟鳴，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這裡，隻有她沉重的呼吸聲，和她那一聲聲，堅定得如同心跳的腳步聲。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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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她像一個抱著自己全世界的信徒，走在通往聖殿的路上。
陸崢躺在她懷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看著，看著她那光潔的額頭上，滲出的細密的汗珠。
看著她那長長的，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
第九步。
第十步。
就在她走出第十步的時候。
一滴溫熱的，帶著一絲鐵鏽味的液體，滴落在了陸崢的手背上。
不是汗。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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