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香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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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陳昭把那條條凳搬到了堂屋正中間。
條凳比她人還長，她憋著勁挪了三次才擺正。奶奶聽見動靜，從東屋出來，嘴裡罵著“作妖”，還是回屋拿了個舊棉褥子出來，厚墩墩地鋪在條凳上。
“墊著點。”奶奶說，“回頭涼著肚子，又該半夜喊疼。”
陳昭“嗯”了一聲。
“奶，你回屋睡吧。”她說。
“我睡得著嗎我。”奶奶說。
“睡不著也回屋。”陳昭說。
奶奶張了張嘴，沒再說話，隻把陳昭身上的小被子又攏了攏，才轉身進去。東屋門“吱呀”一聲合上，堂屋裡就剩她一個人。
陳昭沒馬上坐。她走到香堂門口，撩開那塊藍布簾子。裡麵沒點燈，隻有供桌中央那盞油燈，燈芯黃豆大，火苗一晃一晃的。供桌上擺著五路仙家的牌位，黑亮黑亮的，被香火熏得發黃。香爐裡的灰滿得快溢出來，上頭插著幾根燒剩下的香腳。
她進去，從竹香筒裡抽了三根香。香很細，灰褐色，捏在手裡像三根乾草。她湊到油燈前點著，火苗舔上去，香頭“噝”地紅了，冒起一縷細煙。
她沒有跪，也沒有拜，隻是把三炷香並攏，端在額前停了一下。
“來了就坐著。”她小聲說。
然後她把香插進爐裡。三柱香立得不算直，最左邊那根有點歪。她伸手正了正，一撮香灰落在她手背上，不燙，隻涼了一下。
她沒管。
“堂口我接了。”她對著牌位說，“你們誰在，誰不在，今晚都算點過了。”
香爐裡的煙慢慢往上走。起初是散的，後來聚成三根，直直地往上，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輕輕托著。
陳昭看了一會兒，退出香堂，坐回條凳上。那三炷香的光從藍布簾子後頭透出來，落在地上，像三條極細極暗的線。
夜一點一點深了。
風時大時小。每回風一停，院子裡的老槐樹就“咯”地響一聲，像有隻腳踩斷了樹枝。井在後頭，被牆擋著，看不見。可她知道那口井在哪兒。知道石板壓著井口，知道石板底下的黑。
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張黃紙。紙還在，折成小方塊，邊角已經軟了。她沒拿出來，隻用指尖一下一下地蹭紙邊。
後半夜，門外突然多了股味。
陳昭抽了一下鼻子。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臭味。是水。像誰從井裡打了一桶水，擱在門口，水汽慢慢散出來，帶著爛樹葉和濕泥的氣味。
她坐直了。
大門沒開。門檻底下的縫裡，慢慢洇進來一片深色。起初隻有一點，後來慢慢擴開，像外頭有什麼東西貼著地，正在滲進來。
“別從門走。”陳昭忽然說。
那水停住了。
接著，香堂的藍布簾子“呼”地一鼓。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從裡麵出來了。
胡天霸。
他還是那身青袍，瓜皮帽，腰裡別著煙鍋子。可這回他沒蹲，也沒笑。他站在香堂門口，像一截剛從供桌後頭走出來的影子。
“你今晚不該點那三炷香。”他說。
陳昭沒回頭，隻看著門檻下那攤水慢慢退回去。
“那你為什麼來？”她問。
胡天霸沒答。他走過來，在陳昭旁邊坐下。條凳發出“吱”的一聲，像比剛才又多坐了一個人。
“你爺爺跟你說的，不是全部。”胡天霸說。
“我知道。”陳昭說。
“他埋下去的，不是箱子。”
陳昭轉過頭。
胡天霸沒看她。他正看著那扇大門，像在聽外頭的動靜。
“是一口棺材。”他說，“黑木的，釘滿了銅釘。”
陳昭沒說話。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了。不是怕，是身體自己緊了一下。她感覺到了，那幾根手指像不是自己的。
“那東西不是讓你爺爺害人。”胡天霸繼續說，“它是把自己交給你爺爺了。你爺爺當時年輕，壓不住。他以為是個箱子，其實是那口棺材迷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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