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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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走的是條野道。路兩旁是半乾的林子，地上落著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響。六仙都在平安鎖裡。隻有黃翠英閒不住，從鎖裡鑽了出來，跟在她旁邊，東看西看。
走了一截，黃翠英忽然說：“姑娘，後頭有東西”
陳昭說：“知道”
出鎮子沒多久，她就察覺出來了。那東西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頭，像怕她，又像不得已要跟著她。陳昭沒回頭。她想起夜裡門板上那道濕印。那東西不是來看她，是來看她身上某樣東西的。
又走了一截，陳昭拐進一片老林。林子深，外頭的土腥味到這裡淡了，變成了草木將爛未爛的氣味。她走到一處空地上，停下。
“出來”她說
林子裡靜了一瞬。接著，一棵老楊樹後頭，慢慢“流”出個影子。
是個半大男娃，十二三歲模樣。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褲管往下滴黑水。他光著腳，站在樹影裡，眼睛黑得沒有白。陳昭看他一眼，說：“南望鎮河裡的？”
那東西喉嚨裡“咕嚕”一聲，像在應。
陳昭沒再說話。她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紙，剛要折，那東西忽然“咚”地跪下了。
陳昭停住
他張了張嘴，吐出一股黑水，又拿手去擦嘴。手也是黑的。他試了幾次，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救……救我……”
陳昭蹲下來，和它平視。那東西的頭發濕淋淋地貼在臉上，露出一小截發青的額頭。陳昭說：“誰害的你？”
那東西抖了抖，像從冷水裡剛被撈出來。它嘴巴張合了幾次，才擠出一句：“馬……馬先生……”
“怎麼害的？”
它喉嚨裡“咕嚕”一聲，黑水從嘴角溢出來。它用手撐著地，半晌才說：“他……把我……按進河裡……給我灌了符水……又拿釘子……釘我頭頂……”
它說著，抬起手，顫巍巍地扒開自己濕透的頭發。陳昭看見它頭頂心有一塊黑印，圓圓的，像被什麼極硬的東西從正中釘進去過。
“那根釘還在嗎？”陳昭問
它搖頭：“……不在了，可我上不去。河底還有個東西……鎖著我。馬先生把它……叫‘河樁’。我每天……都在往那上麵撞。”
陳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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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往前爬了半寸，不敢碰陳昭，隻把頭低下去：“我不是……故意跟您。是他……昨晚在您門上抹了河泥，又把我從河裡叫出來，讓我跟著您。他說您身上有東西，讓我看清楚了，再回去告訴他。不跟，他就拿我娘來要挾我。”
陳昭問：“你娘怎麼了？”
小滿低下頭，黑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滴。他聲音很小：“我死了以後，我娘來河邊找我。馬先生跟她說，我是自己掉下去的。我娘不信，哭了兩天。後來……後來她也跳了河。”
陳昭說：“那你在河裡見過她嗎？”
小滿搖頭：“沒有，我天天在河底，從沒見過我娘。馬先生說，我娘的魂在他手裡。我要是聽話，他就放我娘去投胎。我要是不跟，他就把我娘也釘在河底，讓她跟我一樣，天天撞那河樁。”
陳昭說：“你親眼見過你娘在他手裡？”
小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搖頭：“沒有，我沒見過。可我……我不敢賭啊。”
他說完，整個人又往下塌了塌，像被這句話壓得直不起腰。他聲音又低又碎：“我十三歲就死了，我沒怕。我怕的是我娘死了還得受這個，她已經夠苦了。給我洗衣裳，給我拉水，什麼都舍不得吃。我要是連她死後都護不住，我……”
他沒說下去，黑水從他眼角往下淌，和枯葉上的水漬混在一起。
陳昭沒說話
黃翠英站在後頭，臉色也難看。她小聲罵了一句：“這馬先生，比鬼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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