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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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天青回來時，鞋底沾著一層暗紅的泥。
"去了趟城西"他坐下，接過李奶奶遞的茶，"公鴨嗓那夥人，近來常在騾馬市後頭的暗檔裡過夜。暗檔明麵上的東家是滾刀賭坊，銀子往上走，過的是三門半截李府上一位管事的手。"
胡天霸的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姓李的難怪一個收份例的，橫成那樣。"
"還有一樁"常天青把聲音壓下去，"上個月，四爺的外宅進了幾個生麵孔，東北口音，出手很闊，隨身帶著長條的鐵家夥，拿油布包著。四門的人背地裡管他們叫'那邊來的'。"
陳皮歪在廊下擦鉤子，手指停了一下。
陳昭問："這幾個生人，現在還住在四爺外宅？"
"在，深居簡出，吃食都叫人送進去。"
堂屋裡沒人接話，灶上的藥吊子咕嘟咕嘟響。
陳皮把鉤刃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火車站那口棺，也是從東北來的。"
"是不是一路的，現在說不準。"陳昭把茶碗放下，"但長沙城最近進來的東北人，攏共就這兩撥。"
晌午剛過，齊鐵嘴又來了。這回他走的是正門，大褂換了一件乾淨的，進門先作揖。
"姑娘，路條查著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火車是在山海關外的柳河站接的貨，押運憑一張路條，終點長沙。路條上接貨的名號，是大通商行。"
陳昭把紙展開，上頭的章模糊，字跡端正，看不出破綻。
"大通商行，查過沒有？"
"佛爺讓人查了。"齊鐵嘴坐下來，聲音又低一截，"商會在冊，東家姓什麼、長的什麼樣，查無此人。鋪麵是空的，就留個門臉。更紮眼的是那處鋪麵的底子，我讓人問過左右的街坊，說是這十年裡換過四任招牌，綢緞、藥材、南貨，做什麼的都有，就是沒一任做長久。街坊隻當那地方風水不好。"
"不是風水"陳昭把路條擱在桌上，"是招牌換得勤，底子才乾淨。"
齊鐵嘴搓著手："佛爺說，接貨的人就在城裡。第七夜之前，必有人來起棺。"
"他還說什麼了？"
齊鐵嘴遲疑了一下，從懷裡取出一張帖子，紅漆封麵，雙手放在桌上。
"佛爺想請姑娘過府一敘。他說，姑娘看得出哨子棺的來路，想必也看得出它的去處。這案子，他想借姑娘一雙眼睛。"
堂屋裡靜下來。黃翠英抱著針線笸籮，目光落在帖子上。
陳昭把帖子推回去："官家的差事，我說過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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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佛爺的帖子，長沙城裡沒幾個人敢回。"齊鐵嘴額頭見了汗，"我倒不是替佛爺壓你，我是怕……"
"你照實回"陳昭打斷他，"就說香堂開門看事，不管辦案。第七夜我遞一句話給他：堵孔的人必來起棺，起棺不用蠻力，他們帶著銅簽，一孔一孔地透。讓他的人退開三十步，哨聲齊的時候，活人別沾邊。"
齊鐵嘴把話記住，又勸了兩句，見沒有轉圜，收起帖子告辭。走到門口，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還有件事，我想著得告訴姑娘。佛爺接了回帖，沒惱，隻交代一句，查一查柳枝巷仙姑的來曆。"他頓了頓，"姑娘，佛爺這個人，越是查不到的東西，他越上心。你這來曆，怕是已經查了，也怕是，什麼都沒查出來。"
他走後，黃翠英把笸籮往桌上一放："這位佛爺，是要把咱們姑娘擱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他查他的。"陳昭把路條折起來，"反正他查不到。"
入夜前，陳皮把九爪鉤拴好，往腰後別了一把短刀。他出來看見陳昭在櫃前收拾東西，三張符，一截紅線，一個小瓷瓶。
"你真去？"
"棺要進城。"陳昭把東西收進袖袋，"進城就要過柳枝巷的地界。這是我的事，不是佛爺的。"
陳皮從門後取下她的披風遞過去。江邊的夜風涼。
"那句話你也信？"他把披風搭在她肩上，"到時候沾邊的，還不是咱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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