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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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愛國說：“你爸媽就是一對糊塗蛋，正事不做一件，歪事卻一件趕著一件做，還說你弟弟傻呢，我看他倆的腦子也不咋好用，你弟弟分明就是遺傳他們的。”
徐金鳳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幾句，就像曾經兩人上學時，李愛國一說她爸媽的壞話，她立刻就會反駁一句“你爸媽才那樣呢”，但她今天什麼話也不想說。
李愛國說：“哦對了，假如袁解放真的掙夠了錢回來，你爸媽不會真的把你嫁給他吧？”徐金鳳的身體微微一震，腳步停頓了一下，繼續走。
李愛國問：“你願意嗎？”
徐金鳳沒回答，這時她才想起自己還有重要任務在身，左右望望，放開嗓子喊道：“程程，徐錦程……”
她平時說話聲音細小，這時就算是放開嗓子喊，聲音也不是很大，反而因為太過用力，喊破了音 ，聲音還有點啞。
李愛國也幫著喊：“徐錦程——”
他和徐金鳳同歲，今年十七了，早過了變聲期，聲音渾厚有力，而且他很會發聲，氣息又長又粗，轟隆隆的，像打雷，走在前麵的徐金鳳甚至感到了空氣的激蕩。
他喊完，替徐金鳳回答了那個問題：“你肯定是不願意的，你這麼小，他那麼老，都不是一個年代的人。前幾天狗嫌臭跟人說，他兒子隻是麵相老，其實還不到三十歲，真把全村人當傻子了。他比他弟弟二後生大了整整二十歲，比你爸媽小不了幾歲，比你大十六歲呢，能當你爹了。”
徐金鳳不理他，對著周圍虛無的黑暗繼續喊：“程程，徐錦程……”
李愛國跟著喊了幾聲，又用手電四處照了照，此時已走出那片墳灘，接著說：“你聽說了吧，我沒考上，我爸讓我上職高，說花上錢能進去呢，我不想上，我家哪有那個錢，都窮成什麼樣兒了！再說職高的那些專業不適合我，什麼養殖啊，農機啊，科學種田啊，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農村，還科學種田，我要是懂科學，也不至於考不上了。”
徐金鳳兀自不理他，上學於她而言已成為永久的過往，就像那片墳灘下麵埋葬著的死人一樣，連骨頭都腐化了。
她接著喊：“程程，徐錦程……”
李愛國也喊了幾聲，繼續說：“我不想在農村待了，我想到城裡去，可是我爸說我年紀小，到城裡連個門頭腳道也尋不見，怕丟了，嘁，丟就丟了吧，不丟又能怎樣？”歎了口氣，“好歹把今年過了，明年我一定要走，如果我爸不讓，我就偷跑，大不了到城裡討吃要飯。”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變得吞吞吐吐起來，“徐金鳳，要不，你跟我去城裡吧……你不是愛念書嗎？那就接著念，我掙錢給你交學費……雖然你幾年不上學了，怕跟不上，但是你腦子好，又那麼用功，用不了多長時間，肯定能把這些年落下的功課補起來！如果你實在不想念了，也行，那就學個手藝，裁縫啊，理發啊，都不錯，鄉裡的一家理發館，一年能掙一千多，比我們老師都掙得多！你學什麼都比別人認真，學手藝肯定也比別人強，將來到縣裡，到市裡，開理發館，肯定掙得更多……”
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語氣漸漸鄭重和熱烈起來，果斷而迫切，帶著濃烈的期待，腳步也加快了，帶動著那團光亮劇烈地跳動著，徐金鳳的心也劇烈地跳動著，她已經感到了背後的壓迫。
但他到底沒敢走到她前麵來，大概是擔心再把她嚇跑吧，隻是和她拉近了一點距離。
她的眼眶中泛起兩團液體，她克製著不讓她們流出來。
“我們一起走吧，”李愛國越說越激動，“這裡不屬於你，這裡的人都是朽木，沒救了，外麵才是你的世界！你不要再聽你爸媽的話了，再聽下去你會死的！你爸媽是朽木中的朽木，他們隻會害了你！我們偷偷地走，什麼都不用帶，我們用雙手開創新生活！每個人都隻是活一輩子，活完了就不會再來了，憑什麼你的一輩子就活得這麼憋屈……”
徐金鳳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喉間抑製不住發出了哽咽聲，怕李愛國聽見，就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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