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恩抬頭，明顯沒跟上她的思路。
“我問你假期休幾天。”
她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櫃台上漫不經心地畫著圈。
“年假一共休五天，還有明天最後一天。”
“休完之後接下來一整年都難有假期了。聽說再過幾天得去中陸那邊談幾筆生意，少說得出差半個月。”
他略帶醉意，語氣裡摻著若有若無的惆悵。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跑商跑得越遠，能回北境的時間也就越少。
北境正在飛速發展，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他這個商貿部長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以前他覺得當商人就是買進賣出賺差價，現在才知道，在一個蒸蒸日上的新興勢力裡，連買進賣出都是戰略級別的技術活。
“還有一天麼……”
艾米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的目光從勞恩身上移開，落在櫃台上那個被擦得鋥亮的銅酒杯上，倒影裡的自己有些模糊。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飛快地吐出一句話：
“正好，明天我休息。方不方便……陪我一天？”
“啊？”
勞恩的手一抖，杯子裡剩下的麥酒險些潑出來。
“沒事。”
艾米爾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迅速轉過身去，佯裝去拿架子上的什麼東西，語速快得像在背逃生口訣，“我剛才什麼也沒說。”
“不不不！不！我聽到了！”
勞恩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大得整個酒館都產生了回響。
他的兩隻手在胸前擺成了兩個否定符號，臉上的表情像是生怕她收回剛才那句話似的，“我有時間！非常有時間！樂意！我很樂意！”
這突如其來的過度反應把酒館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都嚇了一跳，幾道好奇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其中一個老頭嘴裡的花生米差點噴出來。
然後，勞恩的腦門上就捱了女人一記乾脆利落的腦瓜崩。
“誒喲！”
他捂著額頭。
“那麼大反應乾什麼？”
艾米爾收回彈他額頭的手指，臉上帶著羞惱的紅暈，白了他一眼，“丟人。一點兒都不像大官。”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官啊。”
勞恩揉著額頭，居然還笑得出來，“軍長說過，我們這些人都是騎士團的勤務員，給北境老百姓跑腿辦事的而已。”
窗外陽光正好，北境已染上了幾分初春的綠意，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夜晚的勞恩在床上輾轉反側，像一條在鍋裡煎的魚，翻過來，覆過去，怎麼都睡不踏實。
一會兒把被子拉到下巴，一會兒又把腿伸出床沿，腦子裡像是有七八個人在同時開會，吵得不可開交。
直到後半夜，他才勉強被疲憊拽入了睡眠。
另一邊，艾米爾的房間裡，燈也亮到了很晚。
次日，上午十點，泉水鎮鎮公所前的廣場。
勞恩穿戴整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那件北境騎士團配發的深色外套上連一道褶子都找不到。
他提前了十五分鐘到場，站在廣場邊的石階旁，手指在褲縫上緊張地搓了搓。
然後他抬起頭，就看見了她。
艾米爾已經站在了那裡，站在廣場中央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裡。
剛剛從奴隸被解放為公民的女人還沒有攢下多少錢，她穿的衣裙很簡單——素白的棉麻長裙，邊緣點綴著幾道中陸風格的花紋繡樣。針腳不算精巧，卻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女孩兒對美的向往。
她的頭發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栗色光澤，幾縷碎發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
艾米爾正無意識地掃視著廣場，目光從人群間穿過，然後陡然撞進了青年的眼眸裡。
她嚇了一跳，肩膀輕輕一顫，像是上課走神被老師點了名。
但她很快恢複了鎮定，隻是臉頰上泛起的微微紅暈出賣了她。
“好慢。”
她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嬌嗔。
“啊，抱歉抱歉。”
勞恩快步迎上去，笑得有些傻氣。
其實現在也才九點五十。
兩個人都早到了，像兩個約好了要一同去春遊的小學生。
“接下來去逛逛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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