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有父母, 似乎是的，疏疏離離，橫目利益, 或緣於非是親生?因這對夫妻還有一子，是他的弟弟，喚名玉業，他們年年為之操辦生辰宴，熱熱鬨鬨相聚相歡，其中一回，他遠遠看過，默算了時日，依照所學雜書的知識，對比自己的年齡，對不太上。
很容易，很平淡，大約他們未想費心掩飾，不憂他推出血緣的事。確實並無關係，養成在此，衣冠飲食，情寡猶然恩沉，當待忠敬回饋。
是麼?
有點煩，日日時時，刺探的眼色無邊，捆縛的願望無限，令他這般又那般，他心中自生躁煩，為之懷愧的同時，難免思索底裡，便想大概是因為，因為報恩無礙，懷敬無礙，度日此間知禮勤習，待得長成遵命作還，生來如此那就如此，應是如此流程由生至死，枯枯燥燥平平，不得抽身不得任性，也行。偏偏製定流程的人卻又不行，紛攘而至竟倒儘可破例不遵，早早慌慌焦慮熱切壓榨催急，張張麵孔連作蠕動的肉牆監督，好似要他分分刻刻都得自剜血肉償還，眼下所為與長遠所圖矛盾堵塞，很是奇怪。
於是別過頭不多看。
那看哪呢?他漫無目的想，看天，看地，看風吹雨打，看來看去，不看人的話，都可以，以及……看看心裡。
薑玉燭低頭撫過衣襟。
他的心，不怎麼真實，的確在跳動，的確為器官，但就是，空，和他所感知的四季一般空，好不真實，他總覺得他更熟悉一種遼闊的時空，而非寸寸見聞如移管窺豹，逼仄若處匣中。
所以他也總覺得，他不太真實的心裡，應當有什麼真實的存在，應當有什麼，不知道，想不出來，唯有亟待何物降臨，不知從何而來，隻是等候著，目光掃著，列想著來處，門外，宅外，還是天外?
直到那一天，如常的一天，他悄溜出來，漫步茶野，忽停住，藍瑩瑩的天空下，當真自天外來般，彩線係之散若花浪，浪中的她憑空出現，目閉仿佛沉睡，來得那麼安靜，又意外。
“咚!”
薑玉燭感受到心跳的充盈了，一跳，一跳，跳得真實，沉甸甸的，滿載了什麼，驚喜的歡呼?遂願的喟歎?不知道，都是的吧，辨識起來很陌生，但四肢軀體別生輕盈，好像生命終於正式開始。
輕快上前接住線消後下墜的她，細心墊好隔地自潔的法光綢緞，不敢太用力驚擾又迫不及待欲擾，咽喉因此似渴而緊，手指也蜷縮發緊，定了定神確定可以平穩出聲，他才用能喚醒她的力道推按：“醒醒。”
…
“我醒了。”秋柚端凝言畢過往但未言分明的人，“可是師尊，之後呢?”
“些許薑家雜事，辭去後，入了衍天道宗，又曆練些許，與你再見一回，再一別。”
玉燭三言兩語把後事帶過，“焦尾城一行，我得知了許些秘辛，可窺得世間命數。而今一行，我入鏡樞，解封本體獲悉來曆，彌合起了我的過往。”
“不止的，師尊，你在避而不談，但沒關係的。”秋柚對他露出誘哄的微笑，“先把我解開好不好呀?”
玉燭靜靜一晌，明知何事將來，終不可避，終然一歎，線如初會作消。彼時相逢是他抽線強縫，此時此刻故恐難得善終，他道：“你真要送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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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會消失的。”
秋柚的身體正好也複原如初，一經釋放就跳立起來站定，隻把頭稍低鬆解了綠紗，大差不差給出的是肯定。
“我尚為薑玉燭時，夜以繼日，確乎沉浸了身份，不知我不當與世糾葛，畢竟我的道乃世一劫。你心思敏捷，我怕是瞞你不住。更為瞞不住的是，你大約可知我隱衷，知我既盼天外的你何日忽來，又盼自歸天外解脫自由。”
玉燭在她又一度承認後，飄落的聲色不再拘束，反而放下掩飾般坦白，“我的心魔因此而來，世裡千般世外無限，兩頭糾纏看似為難，可我看著你的時候，我不覺得有何為難。為難的是偏使你為難，即便如此我仍想問，我想問，是他的話，你也會送走嗎?”
秋柚前行的身形驀然停滯。
“他對我沒有這種情況啦。”
她屈指撓下臉頰乾笑，笑又還覺不太好，隻能先轉抬起頭，師徒二人俱未覆紗，兩雙眉目清晰相對。
秋柚目不帶眨，倒映出了彼岸花，宛若也被烙上印記，歸為世間一體，雖說花影隻堪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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