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望著雲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捏成一個拳。
指節劈啪作響,像一節節竹管被寸寸折斷。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
“算了?”
他慢慢轉過頭來,側臉被初升的朝陽勾勒出一道鋒利的輪廓。
喬峰第一次看見蕭逸臉上露出這種表情——
四年了,他見過大哥耍橫、見過他囂張、見過他咧嘴笑得像條巷口的野狗,可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
那雙深如淵潭的眼睛裡,寒光與怒火絞在一起,像一把在磨石上反複拉過的刀刃。
“老禿驢。”
蕭逸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當年大雄寶殿之上,他當著滿堂僧眾的麵,一口一個狂徒、一口一個魔障。我初入山門,他一掌碎我肺腑,若不是玄澄師叔祖出手,那一掌便廢了我半條命。我躺了整整半個月才能下地,半夜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一連三個月沒散乾淨。”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出一道極冷極峭的弧:
“那年我才十歲。他一個玄字輩高僧,達摩院首座,對著一個十歲孩童下這般死手——倚老賣老,以強淩弱。他有什麼資格論慈悲?有什麼臉麵談戒律?”
喬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蕭逸那目光堵了回去。
“他拿輩分壓我,我便用拳頭回他。他欺我年少無知,我便讓他看看——”
蕭逸忽然踏前一步,站到了巨岩最邊緣,腳尖已經懸空,整個人的重量壓在腳掌前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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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從他背後卷上來,僧袍鼓蕩如旗。
他張開雙臂,對著萬丈雲海,聲音猛然拔高:
“三日以後,我要他知道——我蕭逸,到底是誰!”
聲音撞在山壁上,蕩回來,又蕩出去,在千山萬壑間來回滾了幾滾,才漸漸散去。
喬峰站在他身後半步,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大哥立在懸崖邊上,雙臂張開如鷹隼振翅。
朝陽從他身後升起來,萬道金光鋪滿雲海,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耀目的輪廓。
他的僧袍被風扯得向後飛揚,獵獵翻卷,光潔的頭頂在逆光中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邊,整個人像一杆插在少室山頂的槍,鋒芒畢露。
喬峰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上前一步,聲音沉沉的:
“大哥。這裡是少林寺。”
蕭逸沒有動。
“大哥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喬峰喉結動了動,“樁樁件件,都像是與少林寺對著乾。大雄寶殿上你要入達摩院,藏經閣前你指玄難師叔祖的鼻子罵老禿驢,今天你又說三天後要當著全寺的麵了結那五年之約。大哥,寺內高僧如何容得下你?”
“容不下?”
蕭逸緩緩轉過身來,麵朝喬峰,背朝萬丈深淵。
晨光在他身後鋪展成一片金紅,他的臉藏在逆光裡,看不清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峰弟,你記不記得四年前我在水潭邊跟你說過的話?”
喬峰一怔:
“什麼話?”
“規矩是強者刻給弱者的鐐銬。”
蕭逸把雙臂放下來,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從懸崖邊緣走回喬峰麵前,站定,仰頭看著他:
“我蕭逸身在佛門,住在佛門,可我心裡那杆秤——從不照著佛門的規矩來量。”
他偏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喬峰,嘴角勾起來,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鋒銳。
“我偏不。我蕭逸就是有仇必報,有恩必還。佛祖若因此怪我,那便怪罷——這少林寺裡總得有人做那個不守規矩的護法金剛。金剛怒目,菩薩低眉,各有各的道理。他們走他們的慈悲道,我走我的金剛路。”
他說完這句話,雙臂垂於身側,十指緩緩攥緊。
山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將他鬆垮的僧袍吹得獵獵翻飛,像一麵被風扯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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