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抓。平川不一樣。”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平川沒有黑社會。平川有‘規矩’，礦上一百年傳下來的規矩。進礦怎麼進，出貨怎麼出，誰的地盤歸誰，出了人命怎麼擺平，全有一套章法，白紙黑字都沒有，可人人都守。比龍哥那種土混子，深十倍。”
陳鋒端著杯子，沒接話。他聽著，腦子裡那張平川的地圖又鋪開了。
“你查過案，你說實話。”陳鋒問，“那些規矩，查得動嗎？”
“查得動，也查不動。”祁同偉夾了粒花生米，“個案子好辦，抓人就完了。規矩這東西，抓誰去？”他忽然斜眼看陳鋒，嘴角一撇，“說實話有沒有舍不得蘇城？”
陳鋒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當然舍不得，那都是我的心血，從無到有，才有了今天蘇城的景象。”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之前咱們抓犯罪分子，禁毒，也是為人民服務，但是這三年我又有了些別的感受，還有這麼多的窮苦老百姓，吃不起飯，上不起學，這樣想了一下，就沒什麼不舍得了。”
祁同偉舉著杯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仰頭把酒乾了。
酒過三巡，兩人都放慢了喝。祁同偉捏著空杯子轉，轉了幾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
“跟你說個我自己的事。”
“去年，我們端了條跨境的販毒線。蹲了七個月，最後收網那天，我帶著人堵在邊境的卡口上，那幫狗急跳牆的玩意兒開車往關卡撞。”他頓了頓，“案子辦完，給我記了個二等功。省廳有意送我去中央黨校進修，回來，可能進廳黨委。”
“我這條命，是你當年背回來的。”他把杯子斟滿，“我天天在想，這條命往後怎麼花。想明白了。我打算把它乾乾淨淨地，花在警察這兩個字上。”
陳鋒看著他。
眼前的祁同偉，跟三年前那個在雨夜裡淋成落湯雞、眼睛裡全是憋屈的年輕警察，已經是兩個人了。警服穿在身上，腰杆是直的，說這話的時候，指節捏著酒杯，指腹因為用力泛著白，眼神亮得很。
陳鋒舉起杯子。這回沒貧嘴，沒繞彎子。
“去，各自努力，咱們頂峰相見。”
“仕途上爬多高我不管。就一條，不能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做到這一條，咱們就永遠是兄弟。”
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磕出一聲響。
兩個人都乾了，誰也沒說話。
臨走的時候，祁同偉打開後備箱，拿出一個文件袋，遞過來。
“平川礦務局曆年公開判決書的複印件。我從辦那樁案子起，一份一份攢的，攢了一年多。”他拍了拍袋子，“就這些，全是公開渠道能查到的。判了誰，什麼罪名，判了幾年，全在裡麵。”
他把車門拉開，又回頭補了一句。
“剩下的，到了自己查，有事打電話。”
車開遠了，尾燈在礦區路口拐了個彎，沒了。
陳鋒站在小飯館門口，捏著那個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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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陳岩石家中。
老頭戴著老花鏡，坐在藤椅上看《漢東日報》。頭版是長篇報道，《蘇城之路》。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摘下老花鏡，拿起桌上的筆，在報紙頭版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平川。
寫完，他盯著那兩個字，自言自語。
“又一個往火坑裡跳的。”
保姆端著茶進來，聽見這句，笑著搭話。
“老爺子，那跳得好不好啊？”
老頭把筆往桌上一擱。
“跳得好。”
保姆沒聽懂，把茶放下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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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書日那天，天氣晴得很。
育才圖書館落成，就著縣高舊實驗樓改的，外牆刷成了米白色，窗玻璃擦得透亮。開館沒有儀式，就一件事——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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