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朱高熾的自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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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李景隆下令全軍發起徹夜猛攻。
城頭上箭矢如雨，石塊冰雹一般砸落，滾燙的滾水熱油傾瀉而下，我就站在城頭最高處，沒有躲避，我身形臃腫，不停喘息，滿頭大汗，可我始終立在那裡。
守城的士兵看見我尚在城頭，心中的惶恐便消散大半。
戰事最凶險的時候，南軍士兵攻破了一小段北城牆，數十名敵軍翻上城頭，我方守軍被迫向後退卻三十步。廝殺的喊殺聲撲麵而來，我讓人抬著我火速趕往那段城牆。
我沒有拔刀，沉重的兵器我根本揮舞不動，我就站在亂軍之前，對著向後潰退的士兵，說出一句話。
“退一步者，斬。”
我的氣息不穩，聲音並不算洪亮，但是城頭上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後撤的士兵腳步頓住，轉身反撲，拚死把登上城牆的南軍全部趕了下去。
——
大明永樂年—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天幕上那個站在亂軍之前、說出 “退一步者斬“ 的肥胖身影。
朱高煦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直以為大哥就是個隻會批閱奏章的廢物，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北平保衛戰最凶險的時刻，大哥竟然有這般膽魄。
朱棣坐在龍椅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著天幕上的朱高熾，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指節微微發白。
這麼多年了，他不是沒有聽守城的將士說過這件事，但是他一直以為不過是靠手下的將士。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在城頭最危急的時刻，是這個他一直看不上的胖兒子，站在亂軍之前，說了一句
“退一步者斬“，
他的喉嚨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朱高熾站在殿下，看著天幕上自己當年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他以為這些事情，早就被所有人遺忘了。可天幕記得，曆史記得。
——
【我就這樣苦苦堅守整整一月，從十一月熬到十二月。等到我爹率領大軍回援北平，李景隆兵敗退走，北平城保住了，我爹的根基保住了。】
我爹班師入城，他沒有誇獎我。
他拍著朱高煦的肩膀，讚許二弟打得好，而後隻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吐出四個字：你也辛苦。
“你也辛苦。”
這四個字，我記了一輩子。他誇讚朱高煦，是 “打得好”，是對本領與功績的肯定；留給我的，隻有 “辛苦”。
仿佛我沒有克敵製勝的才乾，僅僅隻是出力苦熬，上陣衝鋒的人，永遠要比後方堅守的人光彩奪目，我心裡清清楚楚明白我爹的想法，一輩子都明白。
可北平是我守住的！
倘若後方淪陷，我爹根本不可能一路打到南京。
四年靖難，後方的糧草轉運、百姓安撫、地方調度，全靠我撐住。
可是這些，我爹看不見.......
他眼中，烈火遠比厚土耀眼，厚土沉默無言，隻會默默承受一切，不會綻放光芒。
我便是那抔厚土，而我的父親，是燎原烈火。烈火高高向上燃燒，看不見腳下承載它的土地。
後來我爹登上皇位，立我為太子。
立我，並不是我爹心甘情願，他足足猶豫了兩年，心底更屬意朱高煦，滿朝文武極力反對。解縉向我爹進言，說了三個字：
“好聖孫”
好聖孫，意思便是，立我，不是因為我足夠優秀，而是因為我的兒子朱瞻基。這個孫子身上有著我爹的影子，勇武果敢。傳位於我，日後便可將江山交到朱瞻基手中。
我爹聽進去了這番話，這才將我冊立為太子。
可他心中始終不甘。往後多年，他不斷試探我、敲打我，無時無刻不在尋覓機會想要換掉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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