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了那天。
五年前，一切毀滅的那天。
不是他在無數個噩夢裡看到的模糊碎片——是完整的那天，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正在發生。
世界毀滅的方式，和任何科幻片裡的末日都不一樣。
沒有隕石和爆炸，沒有火焰從雲層中傾瀉而下。
就像是現實本身開始變得不再可靠，就像是某個巨大的造物主正在刪除一份不再需要的文件。
他站在新維特魯姆帝國的中央廣場上，腳下的合金地磚，在一種詭異的震動中，如同玻璃一樣崩裂。
周圍高聳的尖塔也炸裂開來，但是它們並沒有傾斜著砸下，在崩裂的一瞬間靜止，隨後變成無數細小的像素點，像是被拆解的積木一塊塊剝離本體，在空中閃爍兩下後，徹底消失。
他就這樣看著，周圍實實在在的一切，在轉瞬之間，化為虛無。
他看見自己身邊有人，很多很多人。
維特魯姆人、地球人、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種族，他們所有人的定格著，臉上露出那一瞬間恐懼的表情，張著嘴巴，眼睛圓睜，像是正要發出尖叫。
隨後，以肉眼可見他們變成了像素點一樣的東西。
從皮膚開始，到肌肉，到骨骼，一層一層地分解，一個個像素點像灰燼一樣，從他們身上剝落，被風卷起，飄向天空中的裂縫。
幾秒鐘內，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無數團飛舞的像素，在風中徹底消散，連一根頭發都沒有留下。
諾蘭在夢裡拚命地飛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隻知道要離開這裡。腳下的地麵也在變成像素，他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的現實在崩解，那些消失的部分變成了虛無——不是空洞的坑，是一片徹底的、絕對的虛無，沒有顏色，沒有物質，連空間本身在那裡都不存在。
然後他看到，那個他見到過的男人，他的祖父就站在他前麵不遠的地方。
那雙溫和的棕色眼睛，正在變成像素點，從眼角向瞳孔蔓延，一粒一粒地剝離，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見的橡皮，擦去他的存在。
但他還在說話，嘴角努力保持著平靜，聲音穿過崩塌的轟鳴聲，直接落進諾蘭的腦海裡。
“不要害怕，諾蘭。”
他的聲音緩慢而克製，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
“我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很抱歉，接下來隻能讓你獨自長大了。”
“很抱歉，我不能繼續保護你，不能看著你長大，我本來想從你身上，來彌補對你父親的虧欠，但是現在看來，我又要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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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維特魯姆體質，足夠讓你在地球上好好活著，在那裡，我們準備了一處無人知曉的地方，就像你的存在一樣。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會有人給你指引。”
最後一個字說完的時候，那雙眼睛的最後一絲灰色被擦去了。
他的祖父變成了一團像素，再從像素變成了虛無，什麼都沒有留下。
諾蘭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手指穿過那片已經變成虛無的空間，什麼也沒碰到。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也在被什麼東西抽離，身體變得很輕，很冷，像被泡在冰水裡。
周圍的尖塔、廣場、人群、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像素的洪流，湧入那道裂縫。最後連光都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下墜，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隻有祖父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
好好活著。
恍惚中，他感覺到，有一隻有力的手臂拉住了他，拽著他高速飛行。
然後他醒了。
床墊被他的汗水浸透了，枕頭濕了一大片。諾蘭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兩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麵前的水泥牆，但看到的不是牆，是那雙一粒一粒變成像素的眼睛。
他想起來了。
五年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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