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二月十三日，淩晨。
我在北京協和醫院的病房裡停止了呼吸。
蘇姐說，走得還算安詳。傍晚時精神好了一些，還跟她說了幾句話，吃了幾瓣橘子。
半夜忽然心律失常，值班醫生衝進來時監護儀的警報聲刺穿了整條走廊。
搶救了半小時，沒救回來。
蘇姐說這些時，聲音很平靜。
她坐在病房外麵的長椅上，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削完的蘋果。
沈餘燼站在走廊儘頭。
從始至終沒有走進病房。
蘇姐叫他，他沒動。
護士從他身邊經過，他沒動。
有人在他麵前揮手，他還是沒動。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
天色從深藍變成灰白時，他終於動了。
他走進病房，病床上空蕩蕩的，被子已疊好，隻有枕頭上凹陷的痕跡證明這裡剛剛有人來過。
他在床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棒棒糖。
草莓味的。那是他早上在樓下便利店買的。
他本來想，今天來的時候給她，就像十年前第一次見麵那樣。
他把棒棒糖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
【忽然想起從前的事，像在看另一個人的故事。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沈餘燼的許清宜，已經走遠了。】
【病了一場，去鬼門關轉了一圈又回來。睜開眼的時候想，活著真好。不是為誰活，就是為自己活著。這種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
【北京下雪了。院子裡的柿子樹站得筆直，我想起小院那棵，不知道它還活著嗎。希望活著。樹也好，人也好，都應該好好活著。】
【醫生說新藥失效了。我想了想，也沒什麼遺憾了。】
最後一頁，隻有日期。日期是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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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跡很輕，像是用儘了力氣才寫完的。
【沈餘燼，我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忽然想給你寫幾句話。這大概是最後一頁了。】
【謝謝你。十年前那個棒棒糖，粉色的房間，滿床的草莓熊。這些都是真的，都是好的。】
【有些人的緣分就是這樣，夠深，但不夠長。夠深就夠了。】
【你不要一直站在原地。往前走吧。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沒來得及看的風景。把人生過好，就是對我最好的紀念。】
沈餘燼把日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雙手覆在封麵那層磨得起毛的粉色上。
窗外天光漸亮，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年冬天，沈餘燼沒有離開北京。
春天的時候，他回了西林。
他已經很久不抽煙不喝酒了。
許清宜活著的時候跟他說過，煙酒傷身，你少碰。
那時候他不聽。現在她走了，他反倒記起來了。
每年清明，他去兩座墓前放兩束白菊。一座是小乖的。
一座是許清宜的。
她的碑是他親手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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