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園花落 舊夢成空
江南的春，向來是濃豔而溫柔的，桃紅柳綠，煙雨濛濛，連風裡都裹著花草的清甜。可沈園的海棠開得再盛，落在沈清辭眼裡，卻隻剩滿目蕭瑟，半分歡喜也無。
她立在花樹下，素色衣裙，木簪挽發，眉眼精致，卻籠著化不開的愁。指尖輕輕撫過身旁粗糙的樹乾——這裡曾是她與陸文彬年少時最常來的地方，如今隻觸得滿目瘡痍。
她與陸文彬，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沈家世代書香，清辭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性子溫婉通透，才情卓絕；陸家亦是江南名門，陸文彬風流俊朗，年少成名，一身傲氣，眉眼間儘是少年意氣。他們曾一同在沈園讀書練字，臨水撫琴，月下賞景，情竇初開時彼此許諾一生。兩家長輩見二人情投意合，早早便定下婚約，隻待及笄之年行大婚之禮。
沈清辭曾無數次在燈下描摹過自己的餘生：鳳冠霞帔，紅妝十裡，晨起畫眉，日暮相依，春看百花，冬賞落雪，一生琴瑟和鳴，歲歲安穩。她以為，真心相待，便能換來白首不離。
可她終究是高估了情愛，低估了世俗，更看錯了人心。
成婚一年，日子看似安穩，卻漸漸裂開縫隙。陸母素來強勢，心中偏愛權勢，對這個才情出眾的兒媳起初還算滿意。可遲遲不見她有身孕，便日日苛責，冷言如刀。起初陸文彬還會護著她，替她辯解，輕聲安撫她的委屈。可他生性懦弱愚孝，在母親日複一日的哭鬨逼迫、以陸家香火相要挾之下，那份偏愛與維護，一點點崩塌、消散。他開始沉默，開始逃避，眼睜睜看著她被刁難、被非議，眼神裡隻剩無奈與冷漠，再也尋不見往日的寵溺。
沈清辭不是沒有隱忍，不是沒有退讓。她小心翼翼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溫順恭謹；她遍尋名醫調理身子，日日湯藥不離口，滿心期盼能懷上子嗣，守住這段婚姻，守住年少初心。可她的懂事與付出，換來的從不是體諒珍惜，而是陸母變本加厲的嫌棄，是陸文彬日漸疏離的冷淡。
那一年春雨連綿，寒意浸骨。陸文彬紅著眼眶，麵色愧疚，卻態度決絕，將一紙冰冷的休書放在她麵前。字跡是她看了十幾年的字跡，一筆一畫，曾經寫滿情話、寫滿諾言，如今每一筆都鋒利如刀，狠狠剜著她的心。
休書寫道：今休妻沈氏清辭，究其緣由，皆因成婚數載，未曾誕下子嗣。古訓有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身為人妻，未儘綿延血脈之責，空占正妻之位，誤我陸家子嗣傳承，違逆祖宗禮法。昔日年少相伴之情，不過年少懵懂之意，比起家族倫常、香火大業，皆是微不足道。自此斷儘夫妻情分，你即刻收拾行裝，歸居娘家。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乾，此生不複相見。
“清辭，”他聲音沙啞，不敢看她的眼睛，“母命難違，陸家不能無後，我隻能委屈你了。”
委屈。多麼輕飄飄的兩個字，便輕易否定了她數年的情意、數年的付出，斷了她的名分，毀了她的名聲。沈清辭看著他躲閃的目光，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休書上“無後為大”四個字，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帶血：“陸文彬，原來我們十年情誼，於你而言不過是年少懵懂，不值一提。”
她愛了整整十年的人，她托付了全部真心的人，最後用一句“母命難違”，就將她乾乾淨淨，棄如敝履。
“罷了。陸家香火為重，我沈清辭絕不做那個礙事的棄子。今日一別，恩斷義絕，再無瓜葛。”她平靜地收好休書，收拾了最簡單的行囊，帶著丫鬟晚晴，一步一步走出了陸家大門。從朝夕相伴到被休棄的棄婦，不過一瞬。
自她被休歸寧，轉眼已是半月有餘。這半月來，世間流言蜚語從未停歇，如影隨形。街頭巷尾的竊竊私語、世家親友異樣鄙夷的目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其中，窒息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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