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折磨的痛苦,他固然刻骨銘心。可阿翎殺他的苦,兄長死去的苦,哪一個不比現在來的痛呢?
如今兄長尚未故去,他甚至還可借此刻,再看一眼兄長。
侍人魚貫而入,動作迅速地為他清理沾血的身體。他小小的身體痛得顫抖,腦袋卻不住左搖右轉,試圖尋找兄長的蹤跡。
兄長不在此處。
很奇怪,他明明記得,每一次遭受折磨,兄長都會保護他。
儘管兄長也不過是侍奴,並不能真正護住他,但他會幫他的。他會試圖阻攔,會替他求情,會擋住他,會安撫他,會陪著他,會讓他恐懼的心擁有一個支點,再痛苦也存著一絲慰藉。
可是現在,兄長不在。
而也就是此時,一個為他清理的侍人低聲開口:“這小孩也是可憐……弄成這個樣子。”
“行了。”另一人阻攔他,“這是你能妄議的嗎?”
“我自是不會妄議天家。”那人有些不服,道,“我說的是另一個侍奴,那個賜名珠潤的,這小子的哥哥。”
那人說:“他哥再怕,好歹也有十七了,竟把自己才十歲的弟弟推出來替自己受苦。這麼小的孩子……”
說話的工夫,他倒起了些同情,手下的動作都輕了幾分。
璧潤卻已感受不到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一點什麼,但很快,他就逃似的否定了那一絲不協調。
他想,這些下人當真是無法無天,妄議主家,還錯出這般謠傳來。那人的治下手段,不過如此。
他被迅速地清理乾淨,匆匆帶離了這華貴的寢室,回到了記憶深處的住處。
他還當十八層地獄不會叫他如願見到兄長,但才一進門,就見兄長正呆坐在小院的石凳上。見他回來,珠潤呆滯的目光漸漸回來,閃爍了一下。他看著璧潤,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那是十餘年未能相見的兄長。
璧潤疼得幾乎站不住,卻還是踉踉蹌蹌地走去了兄長的身邊,眸子顯出亮光:“哥哥……”
珠潤一直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就滴滴滑落了下來。
他一把抱住了璧潤,渾身都在發抖。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平安……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
也許是因為十歲的身體已然擁有了二十七歲的靈魂,不再脆弱得像片易碎的琉璃,璧潤抓著兄長的衣襟,眨了眨眼,終於慢慢地,慢慢地,回憶起了那個答案。
是啊……是這樣的。
兄長好像……並沒怎麼保護過他。
因為兄長也很怕,兄長真的很怕。
他是那麼柔軟的人啊,他擅長織布紡紗,卻不擅長應對痛苦,更不擅長保護他。
被過度修飾的回憶漸漸散去,他記憶裡的那些兄長的保護,竟皆不過是他在重重痛苦之中生出的幻想。他太小了,太年輕,也太脆弱了。若不這樣想,若不給自己一個堅實的支點,他無論如何也撐不下去。
璧潤呆愣了好一陣兒。
很久很久之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手。
“沒關係……”他低低地開口,緩緩地抱住了哥哥,“……沒關係。”
沒關係的。
他抱緊了兄長。
他終於窺見了十八層地獄的可怖之處。
它將他所有的鎧甲剝得乾乾淨淨,叫他在徹骨的痛苦中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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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翎,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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