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層層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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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五年四月初八,頭一批南洋賑災糧,順水路、轉旱路,磨了小一個月,總算進了蘭州城。
糧車一到碼頭,錢維屏、賈慎之親自坐鎮,民政廳的官、蘭州府的縣、管倉的倉書、過秤的鬥級、押糧的委員,外加永豐號的王掌櫃,烏泱泱站了一片,人人眼裡都冒金光。
都盯上了這筆肥肉,想從上麵撕下一塊肥肉來。
按錢維屏定的規矩,新糧一到,先扣七成。
所有的官員當場就變賣了糧食,按人頭上下分好。
錢維屏不停地點頭,總算是有新的進項了,還給災民留下了三成,如此一來,朝廷賑了災,官員分了錢,災民得了糧,每個人都有光明的未來。
可事情執行起來就失去了控製。
那三成本該留給災民的救命糧,頭一道,先進了永豐號的倉。
王掌櫃笑眯眯的,新米一斤換陳米一斤二兩,過秤的時候,秤杆翹得老高,另把一個沉甸甸的紅包,雙手奉到賈慎之手裡。
“二位大人放心,小的做事,最是公道。這陳米雖陳了些,熬粥一樣頂餓。”
賬麵上,三成糧,經這一換,憑空多出了兩成的數,賈慎之看著賬冊,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米剛分發到各府各縣,府縣的老爺們當場就不樂意了。
省裡的大人們吃肉,連口湯都不讓底下人喝?
有樣學樣,陳米多金貴,憑什麼全糟蹋在泥腿子肚子裡?
各府各縣心照不宣,陳米留下,換成高粱、小米、豆子等雜糧發下去,一斤陳米換一斤半雜糧,中間的差價,府裡分一道,縣裡分一道。
雜糧到了粥廠,管粥廠的委員、地保、糧書、掌勺的火頭軍,還得再扒一層皮。
雜糧換成了米糠、麩皮、秕穀,一斤雜糧能換兩斤糠麩,過秤一看,分量反倒更足了。
至於車船腳價、倉裡鼠耗雀耗、路上黴變折色、熬粥的柴薪錢,更是層層報損,道道抽頭。
管賬的師爺捧著一大摞冊子,給賈慎之一筆一筆地彙報這幾天聽到的消息,說道:
“參政大人,三成糧,省裡換陳米,去了一道。府裡換雜糧,去了一道。縣裡粥廠換糠麩,又去了一道。再加上各路折耗......”
師爺咽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小:
“實打實地,到災民嘴裡的,怕是......一成都不到了。”
賈慎之手一抖,賬冊差點沒拿住,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顫抖的說道:
“這......這要是餓死人......”
錢維屏在一旁慢悠悠開口說道:
“賈參政,放寬心,人人都是按規矩辦的,誰也沒多拿。”
“規矩如此,怪得了誰?”
“就算出了事,那也是他們自己找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賈慎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粥廠那頭,更是分出了三六九等。
蘭州城外那座專供上官視察的粥廠,收拾得乾乾淨淨,鍋裡熬的是能插住筷子的稠粥,米粒清晰可見。
排隊打粥的,全是裡長保長提前安排好的乾淨人,打完了粥,衝著上官的方向磕頭,扯著嗓子喊朝廷恩典。
上官前腳一走,後腳,那鍋稠粥就兌進了三大桶涼水。
其餘州縣、鄉下的粥廠,可就沒這麼體麵了。
鍋裡的粥,清得能照見人影。
災民捧著碗,自己那張蠟黃的臉,在粥湯裡晃來晃去。
上頭定的規矩是插筷不倒,到了底下,有的是法子糊弄。
檢查的人要來,提前一天就有信兒,連夜往鍋裡下米。
專門備著一鍋稠的,專舀給上官看,實在要當場插筷子,就把筷子削得尖尖的,往碗底那一小勺稠的上一插,遠遠瞧著,也算是立住了。
人一走,端給災民的,照舊是照得見人的清湯。
一個逃荒的老漢,捧著碗手抖了半天,望著碗裡自己的影子,老淚縱橫。
“這哪是粥啊,這是一鍋水,撒了兩把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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