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一隻蒼白的手伸了出來,指尖在車轅上極輕地叩了兩下,侍立在車旁的紫袍青年立刻躬身上前聽令。
這人確實是當日踢顧明燭的太監,是司禮監掌印沈撫風最親信的隨堂,叫高祿。此刻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片刻後,高祿轉向趙錢孫,指了指裴棠雪,語氣竟帶上了幾分似是而非的“慈悲”,“那孩子是何人?”
趙錢孫怔了下,趕緊答:“回公公的話。是裴家長房二郎,裴棠雪,今年五歲。”
高祿聞言抬了抬下巴,“五歲?並不在流刑之列。”
說完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裴家眾人,尤其是瞬間將孩子摟得更緊的蘇念晚,慢條斯理地,“這孩子瞧著倒有幾分靈氣,留在你們身邊怕會白白糟蹋了。”
語氣一轉,“留下吧,司禮監名下也有學堂,尋個妥帖人教導,將來即便不入朝堂,識文斷字的總好過跟著你們一道埋骨荒野”
話音落下,蘇念晚渾身劇顫,臉上瞬間褪儘最後一絲血色抱著孩子跪了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公開恩……”
她語無倫次的哀求,“我兒他尚在稚齡,什麼都不懂。求您高抬貴手……求您……”
孩子吃痛,卻隻敢嗚咽,不敢放聲大哭。
而裴時序那雙一直平靜的眸子裡也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厲光,直直盯向馬車。
就連一直好像魂遊天外的裴知山也怒目向前踏出半步,悍烈氣勢把趙錢孫都嚇了一跳,“掌印大人,老夫一生縱橫沙場,斬過敵酋也見過閻王!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這身骨頭!今日落難,要殺要剮,老夫這把老骨頭受著。”
說著,指著瑟瑟發抖的孫兒,“可你若敢動我裴家這點最後的骨血,便是欺君!”
高祿目露精光,笑了,“欺君?你猜天家會不會介意咱們帶走區區一個小罪奴?”
裴知山胸口一滯,再要怒罵時,裴時序踏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了祖父前頭,“裴家之罪自有我等受著。但棠雪年方五歲,不是罪奴而是良民籍。此乃天子聖旨,非掌印一言可廢。裴家百年世受國恩,掌印今日若執意奪吾幼弟,朝野清議如何?言官筆鋒如何?非智者所為,亦非天家樂見!”
裴時序一口氣說完,牢牢站在裴氏眾人前。
高祿冷笑一聲正要開口。一個不緊不慢、帶著幾分慵懶陰柔的聲音終於從車簾後飄了出來,不高,卻足以讓裴家人聽得清清楚楚,“樹倒猢猻散的道理,裴大公子讀了那麼多聖賢書,莫非不懂?清議……嗬。”
“咱家倒是好奇得很,朝中還有哪個膽大的,敢為了你們這幾條罪餘的賤命,來議咱家的心思。”
空氣徹底凝固了,傻子也知道了車裡的人確實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沈撫風。
高祿便朝另外兩個內侍吩咐:“帶走!”
話音落地,內侍們徑直走向被蘇念晚死死抱在懷中的裴棠雪。
“別碰我兒子!”蘇念晚爆發出淒厲的尖叫,抱著孩子轉身就跑,試圖衝向裴家隊伍後段。
但兩名內侍步子極快,一左一右輕易便截住了她的去路。一人扣住她肩膀,另一人伸手便去奪她懷裡的孩子。隊伍的周嬤嬤跟啞姑立刻衝了過來,一邊一個咬住內侍手腕,蘇念晚抱著孩子踉蹌脫圍。
裴家人已經氣急、俱急,更多的族中人無論男女一擁而至,再加上江徹等兵卒的阻攔,場麵瞬間大亂!
流放隊伍中哭聲、罵聲、嗬斥聲、枷鎖碰撞聲混作一團。除了一小撮看熱鬨的脫籍者們、更有在附近看熱鬨的百姓也湧了過來。
顧明燭被人群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湧。幾次想擠出去,反而被撞得更往裡。就在這混亂的間隙,她眼睜睜看著蘇念晚抱著孩子被人從庇護圈裡撞了出來,披頭散發,臉上糊滿淚水正朝著自己這個方向踉蹌退來,身後追兵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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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棠雪的小臉埋在母親頸窩,嚇得連哭嚎都忘了,隻有瘦小的身子在劇烈發抖。
顧明燭腦子裡嗡的一聲,她不願回想,可那晚那半個黑麵窩窩頭……
就在蘇念晚又一次被身後人推搡、驚叫著向前撲倒的瞬間,顧明燭也趁著旁邊又一股人潮湧來、自己被撞得向前踉蹌的勢頭,順勢“哎呦”一聲痛呼,整個人“失控”地朝著蘇念晚母子歪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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