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再次沉默,良久才有了回應,“所以呢?”
晏七絲毫不敢放鬆,“念其初犯且事出有因,懇請大人從輕發落,可令其抄寫《隨行人員規誡》五十遍,行車途中完成。不得延誤行程、不得假手他人。抄畢,親呈於大人過目。”
“她的車駕可有擱置書桌之空?”沈寂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晏七立刻領會,“並無,屬下認為不妨罰她入大人車內完成。一來更能彰顯大人威儀與法度之嚴明,令其深切反省逾越之過。二來她本就是大人的隨行醫女,本就該隨時為大人診治。”
說完,晏七屏息凝神,等待沈寂的反應。
“胡鬨!”
短短兩個字讓晏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本司的車駕豈容人隨意行抄寫瑣事?你是越發不會當差了。”
晏七冷汗涔涔,“大人……”
“不過念在你著實擔心我身體……”
晏七腦海裡飛快運轉,把心一橫,語氣愈發懇切,“大人,此去崖山車馬勞頓,最易引動沉屙。顧娘子醫術尚可,若能在近前侍奉,總好過傳喚延誤。屬下無能,唯願大人身邊多一重保障,心下方安啊!請大人準許!”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絕對真誠。
良久,沈寂才似是十分勉強、帶著仿佛被纏磨不過的不耐,“也罷,念你一片忠恤,就依你所言。”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你親自去傳罰吧,本司允你在她那領下這份人情。若非你再三懇請。本司本意是罰她二十軍棍的。”
晏七:“……”
這差事真是越來越難辦了。
“他是個神經病,莫計較、莫跟他計較。”顧明燭默默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謄抄著那本厚厚的、足有上百條的《隨行人員規誡》。
但說實話,沈寂這車裡可真舒服啊……
四壁都訂了厚實的長絨毯,四角還置了冰鑒,把車內溫度維持得十分涼爽。車窗內側除了鮫綃簾,還有一層可完全拉合的銅板,防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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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內甚至分了前後兩部分,顧明燭所在的前部有一張固定的小案和錦墊。雖不算大,但跟她原先那輛毫無減震、擠死人的青布小車已是天壤之別。
沈寂則半倚坐在後半部位的短榻上,榻旁還有烏木矮櫃。另外車壁內還藏著鈴索,車裡的人想向外頭傳話時拉響就行。
真是個會享受的,顧明燭默默腹誹,但如果病人都他這醫鬨德性那可麻煩大了。
車廂裡一片沉寂,隻有車輪碾過官道的單調聲響。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顧明燭後頸的皮膚開始泛起異樣感。
那古怪的感覺,來自她身側短榻的方向。
沈寂在看她。
她下意識繃緊了背,雖然抄寫的動作沒停,但心神分出了一大半去捕捉那道視線的存在。
他又在想什麼缺德招式?
顧明燭心裡那股混雜著荒謬跟無奈的情緒又翻騰了起來,不能讓他這麼肆無忌憚地“評估”了,她又不是大潤發生鮮缸裡的魚!
心念電轉間,身邊略向右擋,左手悄悄探進腿旁放著的搭膊裡摸索了幾下,摸到了她在西市買的銅鏡,不過拳頭大小。
她不動聲色地拿出銅鏡,借著整理紙張的動作悄悄豎著立到了筆架旁邊,便繼續假裝埋頭抄寫。
然後在提筆蘸墨的間隙,她握著筆微微偏轉了一下臉看向小銅鏡。
目光隔著虛空,跟與銅鏡中映出的沈寂那雙正凝視著她的眸子,不偏不倚撞了個正著。
鏡麵雖小,但足夠讓顧明燭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寂眼中的錯愕、以及被當場逮住的尷尬。
“哈!大人,抓到你了!”顧明燭暢快的笑了,哪怕下一秒就可能迎來猛烈的反擊,但眼下這點兒微小的“勝利”足以讓她心裡那點憋悶緩緩。
她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三聲!
可惜鏡中人的恢複比她預想的更快。沈寂的尷尬隻持續了不到一息,甚至沒打斷移開視線,反而就隔著銅鏡的反射與顧明燭“對視”起來。
隻要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顧明燭。
沉默良久,顧明燭把銅鏡不著痕跡地撥倒了……
車廂內重新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沈寂繃著身子終於緩緩放鬆了,剛才鏡中對視的瞬間,他隻覺得心臟似乎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陌生的癢,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然後四肢就莫名麻痹了。
他想自己是不是又中了什麼毒,顧明燭下的。
可看到她耳垂泛起的胭脂色,好像輸家也不全是他,於是心中更癢,莫名的癢。
他想看到顧明燭更多的表情,狡黠、得意,最好還有驚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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