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手就已經被反剪至背後,扣人、堵嘴、架起、帶走,一氣嗬成。
風燈還掛在原來的位置,巷子空了。
入夜,西圩埠的灘塗終於靜了下來。
白日裡千雙眼睛、萬句嘈雜,此刻全被潮聲吞了。
海退得很遠,沙灘在月光裡泛著青灰色,風比白天大了不少。
醫帳外,錦衣衛和巡檢司的人已經換了兩班,絕對稱得上重兵把守。
帳內,顧明燭給阿海測完體溫才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掀開內帳的簾子走到外帳。
沈寂在外帳的草席上席地而坐,此刻仰頭看著她。
白天的沈寂是站在千人麵前的欽差,是三句話就能讓一片喧囂死寂的人。可此刻他像被人從神壇上拽下來扔回人間,然後他在……
他在怕。
顧明燭並不是第一次在他臉上讀出這麼清晰的怕。而他的每次“怕”,都跟她有關。
他終於看到了顧明燭在走的路。
她的路,他大概是跟不上的。她那些神乎其技的醫術背後是一個他無法抵達的世界。
他的阿燭自己就是刀、是盾,是比他這個指揮使更鋒利也更堅固的存在。
而他隻是一個恰好站在她身邊的、拿著一把凡鐵的凡人。
他仰望她。
他看過她握刀、看過她執筆,看過她把針紮進別人的皮肉裡像在繡花。
她的手指修長但不纖弱,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繭,他喜歡那些薄繭,劃過他身體的時候,那些繭總是讓他控製不住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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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秩序,比他立的那塊碑更硬的秩序。
碑能被推倒,規矩能被篡改,但她……他撼不動。
所以他怕。
怕有一天她走得太遠,回頭一看他還站在原地。
怕她眼裡的喜愛變成憐憫,怕她不再需要他擋在前麵……
“阿燭,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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