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回事?裡頭吵啥哩?”一個外鄉口音的腳力踮著腳往曬場方向張望。
旁邊疍戶啐了一口:“還能咋回事?那欽差大臣說得熱鬨,我還以為真是要替咱們想活路的,結果還不是官商相護,嗬,沒指望咯!”
混在各處的鄭家“釘子”繼續煽風點火。
“大家看看!錦衣衛辦事不公,自己做了假籌,怕是安插了不少給了他們好處的人!”
“這選票不作數!依我說,這選舉壓根沒用,假的,都是假的!”
這話像是點燃了火油的撚子。原本隻是疑惑和茫然的人群先是一滯,隨後開始不安和生氣。
“怎麼多出來這麼些?”
“白白耽誤老子一天功夫!賠老子這一日的腳力錢!”
憤怒在迅速發酵,變成了焦躁的騷動。
“走!讓他們這些官老爺給個說法!”
外圍的人群被鄭家的“釘子”帶動起來,開始向內場擠壓。
曬場四個入口原本防線立刻出現了鬆動。巡丁和錦衣衛警惕的把長棍橫在身前,嚴陣以待。
“讓開!我們進去問個清楚!”
“把箱子抬出來!再查一遍!”
“這選舉不作數!”
與此同時場內的騷動更加劇烈,幾個埋伏在前排的鄭家打手身形壯碩,雖沒直接動手,但悄悄的用身體在衝撞用來分流人群的木柵欄。
人群開始推搡。
外圍食市的混亂更是五花八門。
幾個早就混在人群裡的打手現了身。按照原計劃,他們該從沙地、草垛、攤位下摸出藏好的短刀,隨機殺幾個,讓局勢更亂。
可當他們借著推搡掩護,伸手去摸那些預先埋好的地點時,臉色驟然變了。
沙地裡空空如也。
草垛下別說刀了,連根木棍都沒有。
幾個打手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惶。
他們埋的家夥事兒一件都沒了!這怎麼可能?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領頭的咬了咬牙,低吼一聲:“沒家夥也得乾!”
於是本該血腥的暴亂,變成了一場狼狽的肉身衝撞。
打手們隻能用肩膀、用手去推搡前排的百姓。一人還抄起路邊煎蠔餅的鍋,掄圓了朝薑湯攤子砸。
還有人拎著匾擔對著裝滿貨物的籮筐一陣橫掃。
竹篾籮筐應聲破裂,剛出爐的蠔餅滾了一地,裝乾魚蝦的麻袋被挑破,海貨山貨掉在地上狼藉一片。
打手搗亂的同時還不忘煽動,唾沫星子橫飛:“砸了這些狗官的攤子!讓他們選!讓他們選!”
原本還被人潮擠得踉踉蹌蹌,滿腦子隻想抱著頭逃回安濟村的張蘭因,在看到食市被砸的同時,邪火就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把那點害怕燒得乾乾淨淨。
這是她張羅的集啊!她那三十畝坡地的指望、市集抽成的銀子,全在這些攤子上!
“反——了——天——了!”張蘭因發髻散亂,雙眼赤紅,怒吼著一把推開身邊嚇得瑟瑟發抖的裴二,隨便抄起個板凳直撲向搗亂的人。
“安濟村的!山海村的!都愣著等死嗎!給我拿下那廝!他砸的是咱們安身立命的鍋灶,是實打實的銀子!誰敢砸攤子,我便剜了誰的心肝下酒,叫他家裡老小,從此在這西圩埠討不著一口熱湯!”
原本還在四下躲藏的村民們反應了過來,是啊,跑?家當都在這裡!
海花村和山海村的漁家漢子、獵戶娘子們反應更快,靠山靠海吃飯的人家還能沒點兒野性?
棍棒沒有就拿長條凳,長條凳都沒有不還有手嗎,不還有指甲和牙齒嗎?
蠔刀、刮鱗刀都抄起來!
“砸老子的飯碗?老子先叉了你這王八羔子的下水!”
“敢砸姑奶奶的攤子!今天不把你這龜孫子的卵蛋踩爆,老娘就不叫山裡紅!”
同仇敵愾的血氣都被激了出來,像一群護窩的老母雞,不管不顧地朝著搗亂的圍了過去。
“按住他!”
“別讓他跑了!”
混亂的食市從單向的打砸變成了群情激憤的圍獵。這千鈞一發、雙方即將扭打在一起的同時。
“嗚……昂……”
一聲海螺號從曬場東側的海汊子口猛地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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