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回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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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辛原伏在門外,聽得女師父這番剖白,也念及自己身在異界,雙親無從奉養,心頭不免酸楚沉痛。
他知小尼姑平日見個蟲蟻遭殃也要合掌念經,性子往好了說叫“柔弱怯懦”,往難聽了便是“膽小怕事”,獨在西行求法一事上,玄奘心誌堅決,硬得賽過他這塊頑石。
可說到底,叫陳江流也好、叫陳玄奘也罷,她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孤苦尼姑,娘女之間血脈相連,豈是經文能輕易斬斷的?
想到這裡,他歎了口氣,隻覺大家同去西天取經,患難相隨,自己應當多多憐惜眼前人才是。
辛原不再躲藏,輕輕咳了一聲,邁過門檻步入房中。
“心猿大仙?!”
玄奘驚覺有人進來,見是辛原,慌忙以僧袖拭淚。
她局促起身,欲遮案上信箋,卻又覺無處可藏,隻得垂下螓首,合掌哽咽道:“貧僧失儀,讓大仙見笑了……”
“師父見外了!咱們親如一家,當著家人的麵,有何哭不得呢?”
辛原並未多言,火眼一掃,將案幾上的諸物瞧得真切——
案頭擺著個剛拆開的魚紋木函,旁邊散著一撮紅綢裹的黃土,但最紮眼的,還是案心平鋪的那幾張金箋。
他目光如炬,金箋上的娟秀小楷頓時落入眼底:
【江流我女,見字如晤。】
【昔年江頭棄舟,實出無奈。二十載春秋流轉,為娘每逢風雨之夜,未嘗不中宵驚起,痛徹心脾。今蒙聖神皇帝浩蕩洪恩,降旨昭雪舊怨,追複汝大母陳光蕊洪州知府之職,沉冤得雪。又念汝母早亡,賜封為娘一品誥命。】
【皇恩浩蕩,家門重光。聖天子已有旨意,隻要我兒迷途知返,即可歸宗認祖,承襲簪纓。為娘得此消息,日夜盼兒歸來。】
【西天路遠,妖魔如林,何苦舍骨肉之親,蹈萬死之險?】
【見信之日,望兒速歸,寧戀本鄉一撚土,莫愛他鄉萬兩金!】
落款處,赫然是“生娘殷溫嬌 泣血拜書”,其後還鈐著一枚大周內府的官印。
嗬……
辛原看完,心中冷笑不迭,暗自罵道:好你個機關算儘的壞娘娘!
前麵派兵遣將來硬的截不住,就把人家多年未見的親娘搬出來打感情牌是吧?
又是平反昭雪,又是誥命封賞,最後還借著骨肉之情,拿什麼“本鄉一撚土”來軟刀子割肉……
這招攻心計恩威並施,玩得爐火純青,要不是有我們這些護法的徒弟在,保不準真能把涉世未深的呆萌女師父給勸回大周去!
然而,看著金箋上斑斑淚痕,辛原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西遊考據。
其實,明代最早刊印的百回本《西遊記》裡,壓根沒有《陳光蕊赴任逢災,江流僧複仇報本》這一回。
那不過是後世清代書商嫌取經主角身世太簡陋,自雜劇舊篇中生搬硬套、胡亂插在正文前頭的,並非原作者的手筆。
正經百回本裡,唐僧身世隻以一首長詩交代,詩中明明白白寫著:“年方十八認親娘,特赴京都求外長”“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
換言之,唐僧的父母壓根沒死!
自始至終,這不過是一樁“闔家赴任遭賊劫散,十八年後官兵剿匪,闔家團圓”的尋常故事。
正因父母安然無恙,得享富貴,唐僧才放心擔當“聖僧”,毅然西天取經。
至於什麼陳光蕊被水賊劉洪打死拋江、洪江龍王借定顏珠保其屍身十八年不壞、殷溫嬌受辱隱忍、最後龍王送魂還陽……
全是編書人為求戲文熱鬨,硬添出來的,其實錯漏百出,不足為信。
可如今這方世界陰盛陽衰,天道顛倒,竟將那後世偽編的附錄,陰差陽錯演成了真事——女狀元陳光蕊居然卷入朝廷逆案,稀裡糊塗殞命洪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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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原摩挲著下巴,思緒如電。
現在既有了那半截附錄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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