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庭早有這等“先救命、後銷賬”的規矩,天下又何來那麼多的骨肉離散、家破人亡?
她阿黃……又何至於當歸不歸,去求那虛無縹緲的仙道?
鳳輦之上,玉帝依舊儀態萬方,做足了納諫明君的寬宏氣度。
她微微頷首,溫言撫慰:“齊天大聖體恤黎庶,甚合天道好生之德。準奏。”
旨意一下,通明殿的天師們在石猴的監督下雷厲風行,不過半日光景,《風雨諸司災傷急報則例》便已頒行三界。
可文書落到其他部的案頭,幾位主事星官冷眼相覷,隻在那末尾悄然添了一筆暗樁:
“凡擅動天河水脈、越權緊急行雨者,火部負責督查巡核。若因倉促布雨致使天旨延誤,或水勢有失、衝毀田舍者,帶班主官一體問罪。”
一筆添出,滿盤皆活,亦或滿盤皆死。
天庭的神仙,誰不是修了千年才求得長生,哪個肯為了下界幾個命如草芥、轉瞬即逝的泥腿子,去擔那斬妖台上掉腦袋的乾係?
早朝之上,群仙再次山呼萬歲,齊聲讚頌玉皇大帝法度寬平,齊天大聖心存仁厚。
可大朝退罷,九霄雲端卻依舊如萬古不移的死水。
雷部推水部,水部推龍宮,龍王兩手一攤隻看印信公文。
凡間旱情依舊如烈火烹油,可任憑下界山神土地叩破了頭,隻要見不到通明殿的大印朱批,各地龍王依舊連一滴雨水也不敢灑下。
這轟轟烈烈的“直報急賑”,落到實處,反倒不如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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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從前那一紙拖遝的催雨折子,都被各司以“大聖新規正在擬定細則,舊例暫止”為由,壓在公案底下積了浮塵。
鳳輦之側,卷簾大將冷眼旁觀。
她每日目睹這殿上的金紫神仙領旨謝恩,滿麵春風,慈悲得宛若畫中菩薩。
無人出言相駁,滿殿仙官隻需搬出天規禮法,推三阻四,就能把那猴頭一腔熱血,滴水不漏地拖作一紙空文。
每一天,每一天,齊天大聖都會怒氣衝衝地撞入朝會,質問各司公文推行之速。
滿殿朱紫仙卿卻隻垂首掩袖,皮笑肉不笑地一唱一和:
“大聖稍安勿躁,祖宗成法綿延萬載,牽一發而動全身,非一日之功啊……”
“各司正在集議斟酌細則,定不能負了大聖一片美意……”
“陛下聖心明燭,自有成算,大聖還請退朝靜候佳音……”
……
石猴僵在偌大的淩霄寶殿中央。
他緩緩轉過身來,四顧環視。
蟠龍寶柱,金碧輝煌;丹墀玉階,流光溢彩。兩旁的帝君、天師、星官、神將,一個個冠冕堂皇,法服齊整。
隻是那齊天大聖天生靈慧,一竅通,百竅通。這滿殿金光燦爛落在他眼裡,難免是一尊尊垂眉含笑、七竅皆死的泥胎木雕。
那一刻,侍立在玉帝輦旁的卷簾大將,心裡忽然一涼。
她在殿前站了許久,如今方才看透——
這九重天闕,雖不是刀山火海,不會吃人下酒,卻比幽冥地府那十八層地獄還厲害。
因為它是一汪死水,沉了千萬年不腐不壞,也不起半點波瀾。
任你齊天大聖有搬山填海的手段、有捅破天穹的傲骨,你跳進這深潭裡,也濺不起半個水花,隻會被那綿軟無骨的規矩,一點一點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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