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遷民入城縣衙正堂之內，氣氛肅穆安靜。
十二名城鄉百姓代表垂首立在堂下，個個麵帶惶恐與拘謹。歷經連年戰亂、元兵劫掠，清平縣城早已滿目瘡痍，百姓早已見慣了兵戈殺伐、官吏苛政，此刻麵對新任縣尊，哪怕對方看起來隻是個弱不禁風的年輕書生，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蘇念端坐公案之後，青布長衫襯得他麵色愈發蒼白，久病的孱弱之氣一目了然，但那雙眸子卻清亮沉穩，不見半分少年浮躁，反倒透著一股遠超常人的冷靜與條理。他手執一桿毛筆，指尖穩穩壓住紙麵，淡淡開口：“繼續說，每戶人口、老弱青壯、現存戶數、家中餘糧，但凡統計所得，盡數據實道來，無需隱瞞，亦無需惶恐。今日統計不為徵稅征役，隻為摸清縣中底細，護諸位百姓安穩度日。”
方才開口的王五二躬身應諾，繼續細緻稟報：“回大人，我這東南第一大隊二十五戶、一百零二人，其中五十歲以上老者三十五人，婦人二十五人，八歲以下孩童十一人，餘下青壯三十一人。隻是青壯多是十六至二十齣頭的半大少年，壯年勞力不足十人。此前元軍圍城、潰兵劫掠，縣裡不少漢子要麼戰死護家，要麼被擄北去，餘下之人也多體弱多病。眼下家中有餘糧的僅三戶，其餘人家糧米最多支撐半月，不少孤寡老人全靠鄰裡接濟度日。”
“下一個。”蘇念輕聲吩咐。
話音落下，堂下眾人默然無聲，眼底皆是淒苦。亂世小民，命如草芥，這便是洪武初年北方州縣最真實的寫照。
他心中沒有多餘感慨，亂世之中，空有悲憫毫無用處，唯有落地可行的舉措，才能真正護住一方百姓。
待八個城內大隊盡數彙報完畢，蘇念放下毛筆，低頭掃視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城內八大片區合計兩百一十六戶、八百九十七人，青壯僅有兩百一十三人，剩餘近七百人盡數是老弱、婦孺與孩童。更棘手的是，這兩百餘名青壯中，還有不少人身帶輕傷、體弱力薄，真正能扛重活、事耕作、守城池的精壯勞力，尚且不足一百五十人。
蘇念擡眸，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終落在四名城外新村合併選出的四名村長身上，語氣平穩：“你們四人，依次稟報城外四片村落的人口、戶數、存糧與村落境況。”
第一處村落由近郊三個小村合併而成，位於縣城西側十裡，共計四十一戶、一百五十六人，青壯僅三十四人。村中大半田地荒蕪，農具損毀殆盡，耕牛早已被元兵盡數擄走，百姓家中無半點存糧儲備。第二處城北村落依河而建，四十二戶、一百四十八人，去年河水淺澇減產，疊加戰亂劫掠，家家戶戶糧米耗盡，村民全靠春日野菜野草勉強續命。
待四人盡數說完，蘇念心中已然有了全盤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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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緩緩合上戶籍統計冊子，擡眼看向堂下神色忐忑的眾人，聲音平靜卻極具分量：“諸位今日據實稟報、不瞞不報，有功無過。本府受徐大將軍重託，暫代清平知縣，守這一方水土、護這一方百姓，自當盡心竭力、恪盡職守，絕不會苛待一人、欺壓百姓。”
蘇念話鋒一轉，神色驟然鄭重：“隻是如今清平局勢，諸位心中亦有數。大明初立，北方未定，元軍殘寇四處逃竄，山野潰兵、流寇匪患橫行無忌。城外村落零散獨居、相距甚遠，無兵甲守護、無高牆屏障，一旦遭遇襲擾劫掠，村中老弱婦孺手無寸鐵、無力反抗，最終隻會落得家破人亡、身死荒野的下場。”
話音落下，滿堂嘩然。
城內一眾百姓代表也紛紛麵露詫異，低聲議論不止。安土重遷是刻在古人骨子裡的執念，祖田老宅是百姓世代立身的根基，棄鄉離土、捨棄耕田，無異於斷了根本，是亂世百姓最畏懼的變故，無人願意輕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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