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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清早，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碎響打破了主街的清寧。
青璃超市正對麵，原先被查封的供銷社大院門楣上，赫然掛上了一塊紅底金字的嶄新大招牌。
大發自選商場。
門前不僅紮了兩排豔俗的紅綢大花籃，還擺上了兩台高音大喇叭，不知疲倦地放著喜慶的秧歌調子。
最紮眼的，是門框兩側貼出來的兩張巨幅大紅紙通告。
“白糖每斤八毛五，特等富強粉每斤兩毛二，純棉的確良每尺一塊一！”
“全場所有日用百貨，一律比街對麵便宜整整一毛錢！”
在這個月人均工資不過三四十塊錢的一九八零年代，一毛錢的分量沉得壓手。
一毛錢能買兩根奶油大冰棒，能稱半斤嫩豆腐，能扯一尺花頭繩。
兩張大紅字告示一貼出來，原本排在青璃超市門前的大媽大爺們，眼神登時就變了。
人群裡一陣騷動。
不少挎著竹籃的老街坊有些尷尬地避開李嬸的目光，腳底下卻像抹了油，呼啦啦全奔著對麵湧了過去。
“老姐姐，咱們這……去對麵瞅瞅？”
“走走走！便宜一毛錢呢，買兩包糖就能省下一盒洋火錢，不去是傻子！”
人心就是這麼現實，在缺衣少食的歲月裡，一分一厘都關乎著一家老小的肚皮溫飽。
不到半個鐘頭，大發商場的門檻差點被擠斷，喧鬨的吆喝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發商場二樓敞開的雕花窗台前，站著一個約莫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一件考究的深灰色雙排扣純毛呢大料西服，領口紮著暗紅緞麵領帶，大腹便便。
他兩隻粗胖的手指上套著沉甸甸的純金大方戒，嘴裡叼著一根散發著濃烈甜香的進口雪茄。
正是從省城江州聞風而來的大倒爺，錢守富。
錢守富眯著一雙綠豆小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街對麵冷清下來的青璃超市，滿臉都是輕蔑與不屑。
“哼，一個鄉下泥腿子丫頭片子，也敢在縣城獨攬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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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一口藍灰色的煙霧，衝著身旁穿黑夾克的跟班冷笑。
“去，給城郊那幫收菜的泥腿子，還有縣運輸二隊打個招呼，該怎麼辦不用我教你了吧？”
“錢老板您放心，銀彈子打出去，保管叫對麵連一根爛菜葉都運不進城！”跟班點頭哈腰地應下。
到了下午，惡性圍剿的獠牙徹底露了出來。
後院大倉庫裡，負責後勤采購的小夥子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急得眼淚直打轉。
“小爺！出事了！”
“城外向陽村的菜農，把咱們訂好的三百斤大白菜和兩筐鮮雞蛋，全拉到對麵大發商場去了！”
李嬸急得手裡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這怎麼行？咱們上周就交了二十塊錢定金的啊！”
“人家把定金退了，還倒賠了咱們五塊錢違約金！”
小夥子抹了把臉，嗓子都啞了。
“大發商場出雙倍現錢收購，還放了話，以後誰敢賣一棵菜給咱們，大發商場在全縣的代銷點就封殺誰！”
還沒等大家緩過神來，前去火車站接貨的林建國也黑著一張臉，空手折返了回來。
林建國身上的舊軍裝沾著煤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車站貨場的三輛解放牌貨車，全被縣運輸二隊扣下了。”
“他們借口車輛例行年檢，不給派車皮，說是要等下個月中旬才能排上號。”
接下來的三天，對於青璃超市來說，幾乎是一場不見硝煙的窒息圍剿。
貨架上的新鮮蔬菜、活魚鮮蛋最先斷了貨，空蕩蕩的竹筐顯得格外淒涼。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大米白麵，也因為運輸車隊被扣留而無法補充庫存。
偶爾有老顧客想進來照顧生意，可一看到空了小半的貨架，再對比對麵大發商場裡便宜一毛錢且供應充足的場麵，終究還是歎著氣轉身去了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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