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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感狂放的音樂如同滾雷，沿著長街一路炸開。
對門大發商場門前放的秧歌調子，被這渾厚澎湃的重低音一衝，細碎得像蚊子哼哼。
街上騎自行車的工人們猛地捏緊了刹車把手。
買早點的年輕人、挎著布包的姑娘們，全被這前所未聞的旋律勾住了魂。
“嘩啦——”
青璃超市門頭上方，兩道兩米多寬的紅底金字橫幅自三樓垂落下來。
“首屆南方特區港風潮流展銷會！”
字跡蒼勁有力，在朝陽下泛著亮晃晃的金光。
緊接著，五名身姿筆挺的年輕小夥子踏著節拍邁出大門。
他們身著筆挺的短款黑夾克，下半身是線條利落的深藍微喇牛仔褲，鼻梁上架著寬邊黑框蛤蟆鏡。
領頭的正是平日裡在街頭混日子的王二柱。
此刻他昂著下巴，單手插在牛仔褲兜裡，嘴角勾著一抹壞笑，踩著迪斯科的鼓點在台階上瀟灑地走了一個漂亮的交叉步。
他抬起手腕，隨意地晃了晃。
陽光打在他手腕上的精鋼夜光電子表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屬光芒。
李嬸和兩個穿新衣裳的姑娘站在一旁，手裡握著一把把黑色尼龍折疊傘。
大拇指往下輕輕一按。
“哢噠！”
原本巴掌大小的黑傘穩穩彈開，乾脆利落。
整條長街上的人全都看直了眼。
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還在穿肥大粗布褲子、戴著勞保手套的縣城裡，這副場麵簡直像畫報裡的人活生生走了出來。
“天爺啊！那褲子是啥料子？怎麼穿起來腿那麼長那麼直！”
“看他臉上戴的黑墨鏡，簡直跟電影裡的港島大明星一模一樣！”
“那表！那表還會滴滴響，亮綠光呢！”
幾個在自行車廠上班的年輕小夥子眼睛都紅了，連車子都顧不上支好，推開人群就往超市大門裡擠。
“老板！那褲子賣不賣？給我來一條二尺四的！”
“那塊夜光表多少錢？我買！我出雙倍！”
潮水一般的人流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
原本站在大發商場門口貪便宜排隊買大白菜的大爺大媽，也被這聲勢嚇了一跳。
他們身邊的兒子、閨女哪還管什麼一斤便宜一毛錢的白麵？
年輕人們推搡著、歡呼著，像決了堤的洪水，呼啦啦全奔著青璃超市湧了進去。
趙鐵棍帶著幾個保安站在門口維持秩序，嗓門喊得像打雷：
“別擠！大家夥排好隊！”
“微喇牛仔褲每人限購兩條，電子表每隻十塊錢，先到先得！”
十塊錢一隻的多功能夜光電子表，在當時無異於天大的實惠。
要知道縣供銷社裡的上海牌機械表要一百二十塊，還要憑票排隊大半年。
如今十塊錢就能買到會報時、有夜光、走時分秒不差的洋氣電子表，誰搶到誰就是整條街最靚的青年。
不到半個鐘頭，一樓大廳的幾個大展台被圍得水泄不通。
“我要一塊黑帶子的！”
“給我拿兩把折疊傘，下雨天帶出門太長臉了！”
李嬸在收銀台後麵手忙腳亂地收錢，桌上的大團結、五塊、兩塊的紙幣塞得抽屜都合不上。
她一邊找零，一邊笑得眼角泛起淚花。
而在街對麵的大發商場裡，景象卻淒涼得如同寒冬。
原本擺得滿滿當當的攤位前空無一人，隻剩下兩隻大喇叭在嗚嗚放著單調的調子。
錢守富嘴裡的雪茄早就滅了，灰白色的煙灰掉在昂貴的西裝褲腿上，他渾然未覺。
他看著對麵被擠爆的大門，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
他的便宜白菜爛在筐裡，他的摻假肥皂堆在架子上，壓根連個過問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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