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馬皇後麵前，他從來就裝不成皇帝。
他隻是那個需要她縫補衣服，需要她從懷裡掏出熱乎乎的燒餅來救命的朱重八。
馬皇後還是沒有說話。
她隻是緩緩地擡起手，輕輕地拍了拍龍椅的扶手。
那上麵雕刻著猙獰的龍頭。
她的動作很輕，但那“啪”的一聲輕響，卻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上。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想個辦法，把這位姑奶奶給哄好了。
不然，今天這關，怕是過不去了。
他絞盡腦汁，想著該從何說起。
是先承認錯誤？
還是先解釋一下自己的苦衷？
可他還沒想好，馬皇後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就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聽不出任何波瀾。
“朱重八。”
她沒有叫他“陛下”，也沒有叫他“重八”，而是連名帶姓地叫了他最初的那個名字。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哆嗦。
每次她這麼叫他，都意味著事情已經嚴重到了極點。
“你今天在奉天殿上，威風得很吶。”
“威風得很吶”這五個字從馬皇後的嘴裡不帶煙火氣地飄出來時，朱元璋感覺自己的膝蓋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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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誇他威風，這分明是說他昏了頭。
他連忙擺著手，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妹子，你聽咱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咱那不是威風，咱那是……那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咱們老朱家的將來啊！”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到龍椅旁邊，想挨著坐下，可看了看馬皇後那張冰冷的臉，又沒敢，隻能半躬著身子，像個犯了錯挨訓的小廝。
“哦？為了江山社稷？”
馬皇後終於捨得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她看著殿外空曠的庭院。
“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是怎麼為了江山社稷，把你那個生擒了韃子皇帝、打到瀚海邊上的親兒子，給‘賞’成一個特務頭子的？”
“北鎮撫司？”
馬皇後輕輕地念出這四個字，然後扭過頭，重新看向朱元璋，“朱重八，你可真是會起名字。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幹什麼臟活累活的。怎麼，你這是嫌你那個錦衣衛殺的人還不夠多，想再給你兒子也找點事幹？”
朱元璋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跟馬皇後講大道理是行不通的。
這個女人，看事情比誰都透徹。
他隻能換上一副叫苦的表情，唉聲嘆氣地說道：“妹子啊，你以為咱心裡就好受嗎？那也是咱的親兒子！他立了那麼大的功勞，咱比誰都高興！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他！”
“可是，咱是皇帝啊！”
他加重了語氣，試圖強調自己的身份和無奈。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這是自古以來最要命的事！鉞兒這次的功勞太大了，大到咱都不知道該怎麼賞他了。封他個秦王、晉王？那不是委屈他了嗎？可要是給他一個更大的王位，再配上他那赫赫戰功，你讓標兒怎麼想？讓天下人怎麼想？他們會不會覺得，咱這個當爹的，有廢長立幼的心思？”
“咱這是在保護他啊，妹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咱把他稍微往下壓一壓，讓他收斂一下鋒芒，是為了他好！等過個幾年，風頭過去了，咱再找個由頭，把他提一提，不就都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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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用心良苦、為兒子長遠計的老父親形象。
若是換了奉天殿上那幫大臣，或許還真就被他這套說辭給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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