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辰宴生辰宴前三天，整座宮開始不睡覺。
冰從北邊運下來，一車一車，用棉布裹著，化掉一半的都到不了地窖。活羊趕進來一百二十隻，全在下院裡叫，叫得人心慌。地下廚房晝夜不熄火，瑪爾達的嗓子啞了，她就拿一根木勺敲檯麵，敲一下是一件事。
林霧的車前排起了隊。
她把每日十份的指標在早上就幹完了，剩下的時間全在做生意。
買主是這宮裡最底下那一層人——洗盤的、擡冰的、拔羊毛的、通煙道的……這些人沒工夫上桌吃飯，從早站到晚，餓了就啃一口硬餅。
她的東西是熱的，一口下去有油有菜，七個錢不便宜，但挺值的。
值就有人排隊，有人排隊，就有人說話。
三天裡她什麼都沒問，但什麼都聽見了。
她聽見宮裡的王後原先是先王的女人——是希律王的兄長的妻子。
兄長死得不明不白，死了沒幾天，弟弟就把嫂子和嫂子的女兒一起又接回了宮裡。
聽見公主的父親下葬那天沒有棺。
聽見井裡那個人罵王後罵了半年，罵得整座宮都聽得見，王後要殺他，王要留著他。
留著的理由說不清楚——有人說王怕他,有人說王信他，還有人說，王喜歡有一個人在底下替他把話說出來。
聽見西邊那道走廊盡頭有一間屋子鎖著，誰也不許進，連打掃的都不許。鎖是王後親自上的。
她還聽見——這一條是擡冰那個瘸腿老頭喝多了說的——三年前也辦過一次這樣的宴。
“那一回，”老頭說，“進來的人比這回還多。”
“後來呢。”
“後來辦完了。”老頭咧嘴笑，露出兩顆牙，“辦完就沒了。”
林霧把這些一條一條記在心裡。她沒有本子——除了名錄，她不在副本裡寫任何東西。
宴開在第三天傍晚。
大殿她進不去，但地下廚房到大殿要經過一道內廊，內廊上有一排送菜口。送菜口開著，正對著殿內的一角。
林霧端著托盤等在那兒，等前麵的銀盤一個一個出去。等的時候，她把眼睛貼在送菜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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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希律王。
那是一個很胖的男人，穿著紫紅色的王袍，脖子上疊著三層肉。他坐在最上首,帶滿各種華麗寶石戒指的手舉著盛滿美酒的銀杯，但他不喝，他一直在看。
林霧默默看了他大概半刻鐘，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人的眼睛挺髒的。
一直在往外滲東西——滲到哪兒哪兒就臟。他看侍女，看樂工，看羅馬來的使節，看盤子裡的魚——他看每一樣東西的時候都是同一副眼神，那眼神裡沒有輕重之分，一條魚和一個女人對他來說是同一種東西。
他旁邊坐著端莊的王後。
王後沒有他胖，臉綳得很緊，緊到看不出年紀。她整晚隻做一件事——盯著她丈夫的眼睛往哪兒看。丈夫的眼睛動一寸，她的臉就跟著動一寸。
林霧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不是在吃醋。
她是在數，數她的位置還剩多少。
殿裡忽然靜了一下。
有人走進來了。
穿著白色的紗衣，赤著腳，腳踝上一串細銀鏈子。她走得不快，從殿的一頭走到另一頭，走過所有人麵前。
林霧貼在送菜口上，看見了這輩子沒見過的場麵。
整個大殿的男人都低下了頭。
不是行禮。是躲。他們的眼睛全部沉下去——沉到她的腳踝、她的腰、她垂在身側的手，沉到那些地方就不動了，像一群蹲在牆根下的東西。沒有一個人擡起來。
她走到殿中央，站住，擡起下巴，擡起眼睛。
那一瞬間，殿裡有二十幾個腦袋同時又低了一分。
林霧在那一刻想明白了這三天裡她一直沒想通的一件事。
這些人不是不敢看她。
他們敢看，看得很仔細,看得毫不客氣。
他們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穿得比誰都少，可滿殿的人都敢往下看；等她擡起眼睛來，這些人立刻把頭低下去——上位者敢直視她的胴體，卻不敢直視她的憤怒。
“莎樂美。”
希律王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軟，軟得發膩。
他拍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我美麗的公主啊，坐到我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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