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江亭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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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酒,從夕陽西下喝到明月高懸。
殘席已經撤下,眾人都被送進帳篷裡休息,孫策喝多了,被扶下涼亭的時候嘴裡說著還要和孫賁兄弟再喝。周瑜知道,以他和孫策一起喝酒的過往,孫策最少還能再喝三杯。
回到大帳睡不著覺,周瑜一個人又回到了亭子裡。他站在孫策曾經站過的地方看著遠方。
沉沉的暮色從江心漫上來,那些跳躍的金鱗便一片一片地沉了下去。先是水麵的光斑收成銀點,銀點又縮成細碎的星子,終於連星子也被江水的黑綢裹儘了。
月亮還沒上來。長江把自己攤開成一麵巨大的墨硯,天穹低低壓著硯台,隻留一道青灰色的隙。白日裡那場浩劫,此刻都被這無邊無際的黑吞沒了——焦木不再咳嗽,殘帆不再呻吟,連水波舔舐船骸的聲響,都輕得像老婦在掖一個熟睡孩子的被角。
蘆葦蕩裡,那些蹲踞的水鳥終於把另一隻眼睛也閉了。它們小小的胸脯貼著葦稈,隨浪緩搖,呼吸細勻。偶爾有一兩隻在夢中蹬了蹬爪子,翅尖掃過蘆花,簌簌的,像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個極輕的歎號。風還是有的,隻是夜裡收了棱角,軟軟地穿過殘船的龍骨,發出塤一般幽遠的嗚鳴——那聲音在江麵上走了很遠,卻激不起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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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的沙洲上,白天被踩碎的蘆根正悄悄吐出白絮。月光終於從雲縫裡漏出半勺,不偏不倚,剛好澆在那艘燒得最狠的戰船殘骸上。焦黑的輪廓忽然有了銀的鑲邊,像一幀舊底片,把烽火洗成了素絹。水從船身的破洞裡一進一出,帶著星輝來回淘洗,仿佛要把鐵鏽與血漬都漂成江底的淤泥。
四下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江水在梳理自己每一道皺紋,靜得能聽見蘆花落水的聲響比落淚還輕,靜得能聽見那些沉入江底的箭鏃,正在沙泥裡慢慢地、慢慢地生鏽。整個長江像一卷被緩緩卷起的帛書,把所有嘶喊與鼓角都卷進了黑緞子似的波紋裡,隻留水聲一下,一下,勻勻地呼吸著,把夜越推越遠,推到那什麼也望不見的儘頭去。
周瑜在想對麵的牛渚磯大營裡,於麋和樊能、張英是否已經睡下?他們會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會渡江?他們又會如何進行防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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