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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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裡的人影慢慢向前飄了一寸，那張模糊的臉上露出一個淒惶的笑容：
“你那天晚上來找我了。你讓我別纏著你男人。我答應你了。”
趙老蔫蹲在地上，掌心還貼著地麵，可他的腦子在飛速轉著。
他明白了，劉老三當年跟孫寡婦分開，不是他自己要斷的，是陳氏去找了孫寡婦。陳氏求她別纏著自己男人。孫寡婦答應了，放了手。但劉老三走之前拿走了她的鐲子，又拿走了她一縷頭發，他怕她反悔來找他。可孫寡婦至死都沒去找過劉老三。她在老宅子裡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劉老三來還東西，是陳氏當年那個來找她“求”她的女人來把她送走。
趙老蔫蹲在那兒，掌心裡的涼意順著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後脖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陳氏每年七月十五在牆根底下燒紙，燒了三十年，可孫寡婦一直沒走。為什麼？燒紙是給死人送錢，可孫寡婦要的不是錢。她要的是一句話。一句從陳氏嘴裡親口說出來的話。這三十年，陳氏燒紙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愧疚，是害怕，還是就當走個過場？趙老蔫不知道。但他知道，孫寡婦等的就是今天。
白霧裡的人影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越來越輕：
“你讓我別纏他，我就沒纏。可你們誰都忘了，你忘了我還在這兒。他忘了他拿了我的鐲子。你們夫妻兩個過了一輩子，把我一個人壓在老宅子底下。我今天要的不是鐲子，不是頭發，我要你來看我一眼，當麵跟我說一句，當年的事，你記不記得了？”
陳氏站在荒草叢裡，背脊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彎下去，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她的嘴唇動了很長時間，最後發出了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了，蒼老的、沙啞的、帶著淚的：
“我……我記著呢。我一直記著呢。我每年七月十五都在牆根底下燒紙，燒給你的。”
白霧裡那張臉的表情定住了。靜了很長一陣子，然後那層淒惶慢慢融化了，像冰麵在陽光下裂開了一道縫。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了最後一句：“那我走了。”
白霧散了。像清晨的霧氣被太陽一照那樣，從邊緣開始褪，褪到中間，褪到隻剩下空氣。柴房門口那片地麵恢複了乾燥的泥土色，什麼痕跡也沒有了。劉滿囤蹲在柴房裡，手裡攥著一縷黑頭發和一對銀鐲子，臉白得像紙，但牙關咬得緊緊的，沒讓自己抖出來。
陳氏站在荒草叢裡，慢慢地軟了膝蓋，坐在了地上。劉滿囤扔了手裡的東西衝出來，一把抱住他娘，把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陳氏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一樣。
趙老蔫把左手從地麵上抬起來。掌心的繭子已經涼下去了，恢複了平常的溫度。他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把掉在地上的頭發和鐲子撿起來，用一塊紅布包了。
他蹲在地上包東西的時候，手底下很穩。紅布是他出門前從家裡帶的，原本是包乾糧的。他把鐲子放在布中間，又把那縷頭發纏在鐲子上，四角攏起來，打了個結。包好之後他掂了掂，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可他知道這東西壓了三十年，壓在一個女人身上，壓在一座空宅子裡。
他看了看懷裡那包東西，走到荒地邊緣一處空曠的地方，蹲下來，把那包東西放在地上。他從懷裡掏出火柴，劃了一根，引燃了紅布的邊角。火竄起來了。紅布裹著銀鐲子和頭發燒出了藍綠色的火苗，在正午的日光裡不算太旺，但能聽見細細的劈啪聲響。火燒了一會兒慢慢弱下去，最後變成一小撮白灰，風一吹就散了，乾乾淨淨的，一點痕跡都沒留。
趙老蔫站起來拍了拍手。劉滿囤背著陳氏走過來，滿臉淚水，衝趙老蔫使勁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趙老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你娘睡一覺就好了。往後每年的七月十五，在你家院牆根底下燒點紙。不用多，幾張就行。”
劉滿囤背著他娘往村子的方向走了。趙老蔫站在原地多待了一會兒，看了看那片荒草叢裡的老宅地基，又看了看天空。頭頂藍得透亮，一絲雲彩都沒有。柴房門口的蒿草在風裡搖著，幾隻麻雀從屋頂上飛過去，嘰嘰喳喳地落在旁邊的柳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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