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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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蔫吃完晚飯沒有歇著，把碗筷收拾了之後在堂屋坐了半個時辰，又把東屋的香續了一回，做完這些之後他換了雙底子薄的布鞋，從門後摸了一件深色的褂子套上，沒拿手電筒，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七月中旬的夜已經徹底黑下來了，月亮升得不高，還掛在東邊的樹梢上，黃澄澄的，不大，但光線夠用。
趙老蔫沿著村道往東走，步子不急，腳上的布鞋踩在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音。村子東頭的打穀場離他家也就一裡多地，走過張老四家院牆根底下一片矮籬笆，再穿過一小片桐樹林就到了。
桐樹林子不大，十幾棵老桐樹密密地擠在一起，枝葉遮天蔽日，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把碎銀子似的亮光。
趙老蔫穿過林子的時候，聽見頭頂的樹葉沙沙響了一陣，他抬頭看了一眼，幾隻不知道什麼鳥從枝頭撲棱棱飛起來，扇著翅膀往南邊去了。
他出了桐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打穀場就在前麵，一片大約三四畝的空地，地麵被多年的石碾滾壓得平平整整的，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場地四周長了一圈野草和矮灌木，靠東邊有一排廢棄的看場棚子，棚頂的茅草塌了大半，隻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柱子撐著。
場子正中間的地麵上有往年秋收時留下的秸稈碎末和乾雜草，被風吹成了一堆一堆的。
趙老蔫站在桐樹林最邊上那棵楊樹底下，沒有再往前。
他側身靠在樹乾上，麵朝著打穀場的方向，位置正好，月光照在他站的地方，視野開闊，能把整個打穀場收進眼裡。
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月亮慢慢升高了，從樹梢爬到了打穀場正頭頂的天空上。
月光把整個場子照得白茫茫的，地麵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銀白，趙老蔫的眼睛適應著夜光，把那片空地上的每道溝壑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看見了。
先是打穀場東北角靠近那排看場棚子的地麵上，有一小片暗影動了一下，像是從地麵底下往上升的那種，像有一團深色的東西從泥土裡慢慢滲透出來，貼著地麵鋪展開，一開始隻有臉盆大小，然後一點一點地擴大，像一攤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了，那片暗影擴張到磨盤那麼大就不再動了，就那麼平平地貼在地上，邊緣模糊，像一塊被揉皺了又鋪平的深色布。
趙老蔫屏住了呼吸。
他看見那片暗影的中央慢慢拱起來一塊，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撐著地麵往上頂，那團拱起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先是膝蓋的形狀，然後是腰背的弧度，再然後是一個頭，模糊的、沒有五官的、像一團霧氣凝聚成的人形輪廓，從地麵上緩緩站了起來。
那人形的邊緣在月光下抖動著，像是隨時會散開，又像是慢慢在穩定下來。
人形站直了，麵朝著打穀場東邊的方向，背對著趙老蔫。
他個子不高，肩膀微微塌著，兩隻胳膊垂在身側，身形瘦削，像是一個瘦老頭佝僂著背站在那裡。
他在那兒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然後開始動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從打穀場東北角往正中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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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路的姿勢很怪，腳底像是沒有踩實，腳跟先著地然後腳尖再落，每一步都比正常人走路的步幅小一些，頻率卻快一些，像是在地麵上滑行，又像是在很淺的水裡蹚水走。
他走到打穀場正中間停了下來，站在那裡不動了，麵向著地麵，低垂著頭，像是在看腳下的什麼東西。
趙老蔫躲在桐樹林邊上的楊樹後麵，大氣不敢出。
他看見那個人形在地麵上站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彎下腰，伸出一隻手臂，往地麵上一探，那手臂伸進土裡去了，像伸進了一碗水裡一樣，無聲無息地就沒入了地麵，一直到胳膊肘，人形停在那兒保持著這個姿勢，像是在底下摸索著什麼。
趙老蔫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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