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跟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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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三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說一件他每天都要麵對卻始終不敢細想的事：
“她不出門了。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白天黑夜不拉開。兩個孩子她不管了，扔給我和老伴帶。飯端到她門口，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端進去啥樣端出來還啥樣。她瘦了一大圈，原來一百多斤的人，現在瘦得皮包骨頭，兩個顴骨凸出來，看著讓人心裡頭發緊。起初我以為她是傷心過度，緩一緩就好了。可她後來開始說話了，不是自言自語，是跟人說話。她屋裡就她一個人，可她說話的時候有來有回的，問一句答一句，中間還帶停頓，像是在聽對麵的人回應。”
馬老三的手握緊了膝蓋，那雙手粗糙得像兩把老樹皮，
“趙大爺，我聽過一次。有一回我端了碗粥站在她門口，聽見她在裡頭說‘你該走了’，停了一會兒又說‘那你啥時候回來’，又停了一會兒，她說‘好，我等你’。那聲音不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像真的有人在屋裡頭。可屋裡頭除了她，什麼都沒有。我在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腿都站麻了，她還在屋裡跟人說話，有時候笑，有時候歎氣，跟真的有人在陪著她似的。”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又攥緊，攥緊又拿開：“趙大爺，我老伴愁得吃不下飯，整天抹眼淚，說怕桂芝也跟了去，扔下兩個孩子沒人管。我實在沒轍了，聽人說大窪村您這兒能看事兒，我今兒就來了。趙大爺您給看看，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不是……撞上啥了？”
趙老蔫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讓馬老三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東屋。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把馬家的事說了一遍。供桌上的三炷香是今早續的，已經燒了大半了，火苗子穩當地亮著，青煙嫋嫋地往上升。
念頭浮上來，
“馬季確實還在。他走了之後沒去該去的地方，一直在他媳婦身邊待著。他跟媳婦感情深，放不下，每天晚上回來陪著她。他媳婦不是撞邪了，是她能看見他、能聽見他說話。她不出門、不說話、不管孩子，是因為她在跟馬季過日子，跟一個已經走了的人過日子。她把自己關在那間屋裡，窗簾拉著，燈也不開，就坐在黑暗中跟他說話。日子長了，她自己也分不清哪邊是活人該過的日子，哪邊是亡人待的地方。”
趙老蔫站在供桌前，問了一句：“那怎麼辦？”
念頭說：“你得去一趟馬家，親眼看看她那間屋子裡的情形。你去了之後別急著說話，先在那屋裡站一會兒，把那裡的氣息摸透了再說。馬季不會出來見你，但你進了那間屋子之後，他媳婦身邊那股氣會告訴你她在跟什麼樣的東西過活。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趙老蔫出了東屋，對馬老三說：“馬老三，你帶我過去。”
兩人沿著田埂往柳樹溝走。
九月底的田野一片秋色，苞米已經收了大半，剩下的秸稈光禿禿地立在田裡，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趙老蔫跟在後頭看著馬老三佝僂的背影，那老漢走得不快，到了馬家院子門口，馬老三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牆根底下曬著一排乾豆角，窗台上放著幾雙小孩的鞋子，大大小小的，晾在秋日的光線裡。
馬老三走到東廂房門口停住了，指了指那扇緊閉的門，壓低聲音說：“趙大爺，就是這間。她就在裡頭。”
趙老蔫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出裡頭的光景。他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板，叩得輕，像怕驚著裡頭的人。
沒有回應。他又叩了兩下，還是安靜。馬老三在旁邊低聲說：
“她白天也不開門，吃飯都是我老伴從門縫裡遞進去的。”
趙老蔫沒有繼續敲。
他把手放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股氣味從門縫裡湧出來，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子久不通風的悶，混著舊棉被和灰塵的味道。
趙老蔫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把門在身後帶上了。
屋子裡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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