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能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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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從山神廟回來之後，趙老蔫心裡頭一直記著三太爺說的“五件事”。
他每天續完香之後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著巷口的方向，琢磨著第一件事會是什麼樣的事、什麼時候來。他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院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不重，不急，規規矩矩的三下，趙老蔫站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係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鬢角有些花白。
他臉上帶著一種又疲憊又克製的神情，像是好些天沒有睡好覺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
他看見趙老蔫開門，微微欠了一下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念書人特有的溫吞和分寸感：
“您是趙老蔫趙大爺吧？我是鎮上中學的校長，姓陳。實在冒昧了，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趙老蔫把他讓進院子。
陳校長在棗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坐得很直，脊背挺著，像坐在辦公桌後麵的姿勢，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都沒有開口，趙老蔫沒有催他，給他倒了碗水放在石桌上，自己也在對麵坐下來，等著。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陳校長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
“趙大爺，我們學校有個老師，叫張永年，教初二語文的。他最近不對勁。上課的時候走神，在黑板上寫字寫一半就停住了，盯著窗外看半天。下了課就回宿舍，把門從裡頭插上，誰也不見。同事跟他說話他不理，食堂叫他吃飯他不去。已經有半個月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塌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兩隻手在膝蓋上輕輕握了握又鬆開：
“我找他去談過話。他坐在我對麵，低著頭，兩隻手拽著褲腿，半天才說了一句話。他說‘有人跟著我。’我問他誰跟著他，他說不上來，就反反複複地說‘有人跟著我，他一直跟著我，在走廊裡，在操場上，在宿舍窗戶外麵站著’。趙大爺，我當了二十多年校長，見過有壓力的老師、見過神經衰弱的老師，但我沒見過這樣的。他那個眼神是真的害怕，不像是自己嚇自己。”
趙老蔫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讓陳校長在院子裡等著，自己進了東屋。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把事情說了一遍。
念頭過了一會兒才浮上來，聲音平平的，像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確實有人跟著張老師。你明天去學校看看。”
趙老蔫出了東屋，對陳校長說：“明天我去學校看看。”
陳校長站起來連聲道謝，趙老蔫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沿著村道走遠了。
第二天一早趙老蔫到了鎮上中學。
陳校長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帶著他穿過操場往教學樓走。
趙老蔫走到操場正中間的時候停住了。日頭從東邊照過來，把教學樓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操場上。他站在操場正中間，麵朝西邊，抬頭看了看教學樓的天台。
天台不高，四層樓，邊緣有一圈矮矮的水泥護欄，護欄上漆著暗紅色的防鏽漆，已經斑斑駁駁地脫落了大半。
天台上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幾根晾衣繩橫著拉在兩根鐵杆之間，在晨風裡微微晃著。但趙老蔫看見了一樣東西，天台邊緣的護欄後麵，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看不太清楚，朦朦朧朧的，像一個被水浸濕了的影子貼在護欄的內側，蜷著膝蓋蹲在那兒，臉埋在胳膊裡，一動不動。
趙老蔫的目光定在那個影子上，看了很久。他收回目光，轉頭問站在旁邊的陳校長：“學校最近出過事？”
陳校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老蔫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不容含糊的穩：
“你來找我，就不能瞞。你瞞了，我沒法辦。”
陳校長站在操場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地麵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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